孟夏下旬,正是馮氏和傅瑾堯家書往來最頻繁的時候。通往朔北的驛道上,信使的馬蹄聲急促得格外紮眼,每一步都載著京中侯府裡的牽掛,還有藏在牽掛裡的謀劃。
安平侯府守拙堂內,馮氏寫給朔北兒子的家書,字裏行間的心思,正悄悄變了味。
早前的信,滿篇都是實打實的關心:天熱了該換薄衣裳,在外吃飯合不合口味,和同窗相處要寬厚和氣。可如今,素雅的信箋上,每次嘮完家常,總會“不經意”地另起一行,話頭自然而然就轉到了林府。
“前幾天去靖海侯府赴芍藥宴,正好和林夫人、林小姐坐一桌。席間以‘初夏’為題限七陽韻作詩,林家的靜瑤小姐作了一首五言詩,詞句清得像山泉瀉玉,意境遠得像疏雨打梧桐,在場的夫人小姐都佩服得擱了筆,連聲讚歎,說這是又見了謝道韞那樣的詠絮之才。”
“最近聽說林夫人夏天脾胃不舒服,林小姐親自守著葯爐熬藥,端飯送水,日夜不離左右,好些天累得衣帶都鬆了。這份孝心是天生的純粹,實在讓人感動。這般性情真摯的姑娘,如今真是少見。”
“昨天林府派人送了今年新焙的雲霧茶來,說是林小姐親手煮的,煮茶時三沸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我嘗了嘗,茶香清得像蘭花,韻味悠長得像一首詩。一個深閨裡的姑娘,能沉下心琢磨這些,品出靜中的趣味,更見得她心性通透,絕非那些俗脂粉能比的。”
話說得還是一如既往的端莊溫和,字裏行間的欣賞看著也合情合理。可那“正好遇上”“最近聽說”“實在難得”的說法,出現得越來越密,提林小姐的次數越來越多,誇讚的話也越來越直白。
朔北書院的回信,依舊按時送到馮氏手裏。傅瑾堯的字還是那樣挺拔清秀,說話也依舊恭恭敬敬。最開始的幾封信,禮數上挑不出半點錯,信末還會特意加一句:“兒一切安好,母親勿念。代問林夫人、林小姐安。”
可隨著母親信裡說林家的話越來越具體,誇林小姐的詞越來越誇張,他的回信,就像春日裏曬化的薄冰,一點點變薄、變敷衍。
先是“代問林夫人、林小姐安好”,縮成了籠統的“問府上各位安”;再後來,麵對母親繪聲繪色描述的林小姐的種種好,他的回應就隻剩乾巴巴的套話——“母親所言,兒已知悉”、“聞之,林小姐確然蕙質蘭心”,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草草帶過。
信裡的大部分篇幅,全被朔北的風景、書院的功課、和父親討論邊關軍務的內容,還有對外祖父、祖母身體的惦記佔滿了。他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給自己的世界築起一道無形的牆,把京城那邊那些太明顯的暗示,小心翼翼地擋在了牆外。
這些變化,傅綰並沒有親眼見過那些書信,卻憑著女孩子的敏感,從空氣裡捕捉到了蛛絲馬跡。
有時是馮氏看完信後,臉上一閃而過的、幾乎看不見的沉吟;更多時候,是馮氏和秦嬤嬤低聲聊天時,飄進她耳朵裡的隻言片語——“堯哥兒這次的信,遲了兩天纔到”“這孩子,心思怕是全撲在科舉上了”……那語氣裡,有期待,有驕傲,還有一絲藏不住的、事情沒按預想走的焦灼。
這些細碎的片段,像小石子一樣投進傅綰的心裏,漾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那個她熟悉的哥哥,那個凡事都想著她、會記得給她帶桂花糕的傅瑾堯,在那些她看不到的信箋背後,好像變得有些陌生,有些……抓不住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