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在兩府的喜氣與接連不斷的籌備中,一日快過一日地往前趕。
自四月入夏,京中各府的帖子便如雪片般遞來,或是賞花宴、詩會、閨中雅集……
皆是看在林家如今勢頭正好、又與侯府傅家往來密切的份上,一心想與林府拉近關係。
可林莞心中清楚,兄長大婚乃是眼下頭等大事,半點馬虎不得,她若再分心應酬外務,反倒誤了兄長一生的大事。
凡遞上門來的請帖,她都一一親手拆閱,再伏案執筆,以娟秀工整的小楷寫下回帖。言辭謙和有禮,語氣懇切妥帖,隻道家中兄長婚期在即,諸事繁雜,不便赴約,待兄長喜事圓滿之後,再親自登門致歉拜訪。
每一封回帖都寫得誠意十足,無半分怠慢之意。收帖之人見她這般禮數周全、態度謙和,非但不怪罪,反倒更添幾分敬重——都道林家姑娘懂事明理、重情重孝,為了兄長婚事甘願推掉所有應酬,這般心性,實在難得。
而林府之內,自四月至六月,一日更比一日熱鬧。
林莞親自盯著下人佈置庭院,從正廳到廂房,從連廊到院門,一處處細細看過。
先是將院中枯木修剪整齊,移栽上盛夏開得最盛的石榴、梔子,再將廊下舊燈盡數換下,掛上提前定製的朱紅喜燈。窗欞上的雙喜字是她親手挑選的燙金紋樣,門楣上的喜綢則選了厚實垂順的織錦,從巷口一路綿延至林府門前,層層疊疊,風一吹便如紅雲翻湧。
她親自清點喜糕、喜餅、綢緞、布匹,核對聘禮清單,與蘇府來回傳遞禮單,敲定流程、賓客席位、宴席菜式,連僕婦的服飾、喜宴的碗筷,都一一親自過目。
從前那個尚需兄長護在身後的小姑娘,如今早已獨當一麵,將偌大一個林府打理得井井有條,上下和睦。
林莞隻求兄長這場大婚辦得風光體麵、圓滿周全。
自借林雨凝之身重來一世、睜眼醒來的那一刻起,她心中便盛滿了感激與愧疚。
她最大的心願,便是看著林子謙重振意氣、成家立業,不再因當年的傷痛蹉跎半生。如今兄長憑一身真才實學考入戶部,深得聖恩器重,又娶了蘇令禾姐姐這般溫婉賢淑的良人,她便是再奔波辛苦、再費心勞神,也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白日裏忙前忙後,夜裏便獨坐燈下,一遍遍核對婚期吉時。看著窗紙上漸漸貼滿的雙喜,心中那點懸了許久的不安與愧疚,一點點被暖意填滿。
簷角的風穿過層層紅綢,帶來花香與喜燭的氣息,甜軟而溫柔。府中上下都知,姑娘是在為公子的大喜之日傾盡心力,連帶著做事都格外用心賣力。
而林莞推掉所有應酬、一心守在府中籌備的模樣,也悄悄落在了一個人的眼裏。
傅瑾堯將她的辛苦與周全盡數看在眼裏,心底那份珍視與愛慕,也隨著一日日臨近的大婚之日,愈發濃烈篤定。他早已悄悄讓管家傅忠,選派了精通大婚禮製、經驗老道的管事嬤嬤前往林府,協助打點,隻求能為他的綰綰多分擔一二。
這日午後,林莞正在庫房清點前日新到的喜燭,忽聽外頭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春杏打起簾子進來,臉上帶著笑意:“姑娘,侯府那邊又派人來了。”
林莞抬起頭,手中的喜燭還未及放下,便見丫鬟領著一位穿戴齊整的嬤嬤進了院子。那嬤嬤四十上下,梳著一絲不苟的圓髻,身著靛藍色杭綢褙子,行走間步履穩重,一見林莞便屈膝行禮,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奴婢給林姑娘請安。”
林莞忙放下手中物事,虛扶一把:“嬤嬤快請起,不知如何稱呼?”
嬤嬤含笑答道:“奴婢姓劉,在侯府管著婚喪嫁娶的禮製舊例。世子爺知曉林府正忙著公子大婚,怕姑娘一人操持辛苦,特遣奴婢過來幫襯。姑娘但有差遣,儘管吩咐便是。”
林莞一怔,心頭隨即泛起一陣細密的暖意。她壓下心底那點淺淺的悸動,對周嬤嬤溫聲道:“嬤嬤遠道而來,先喝杯茶歇一歇。”
嬤嬤忙欠身笑道:“姑娘太客氣了,奴婢是來幫忙的,可不是來添亂的。姑娘有什麼要吩咐的,儘管說,奴婢站著聽便是。”
林莞卻已起身,親自引著劉嬤嬤往偏廳走,一麵走一麵溫言道:“嬤嬤這話可折煞我了。您是侯府裡的老人兒,經見過的大場麵甚多,我請都請不來的人,豈有讓您站著說話的道理?”
劉嬤嬤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心道這位林姑娘是個知冷知熱、待人誠懇的好性兒。她也不再推辭,依言落座,接過丫鬟奉上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此後,林莞心中既已感激,便不再虛禮推辭,她引著劉嬤嬤前往正廳,將這幾日擬定的禮單、宴席菜式、賓客座次一一請她過目。有了這位深諳侯府禮製的嬤嬤從旁指點,許多繁瑣細節都變得妥帖順當,林莞肩上的擔子,也輕了不少。
不過兩月光景,昔日清幽靜寂的林府,已然被一片喜慶祥和包裹。連巷口的老槐樹都繫上了紅綢,青石階日日清掃得一塵不染,磚縫裏不見半分塵土,處處都透著待嫁的歡喜與期盼。
林子謙的納徵禮如期而至。入夏的京城日光正好,安福巷早已張燈結綵,朱紅綢帶纏滿巷口的老槐樹,青石階被下人打掃得一塵不染,連磚縫裏的塵土都不見半分。
因林子謙近日蒙聖恩,破格錄入戶部專司賬務核實,雖右腳微跛,卻憑一身真才實學站穩了腳跟,今時早已不同往日。此番納徵宴,林家依高門規矩設男女分席,男賓入前廳,女眷入西側花廳,兩處一廊相隔,各守禮數,卻同沐一院喜氣。
前廳之中擺下十多桌酒席,杯盞潔凈,果品鮮妍,比原定規製熱鬧數倍。除了巷中相熟的街坊鄰裡,更有幾位身著青衫、腰束革帶的戶部同僚親臨道賀,言語間皆是敬重。男賓們笑語盈盈,道賀之聲此起彼伏,滿院皆是融融喜氣。
西側花廳亦是佈置得雅緻溫馨,各家夫人按序落座,珠環翠繞,溫婉端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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