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堯轉身走出西跨院時，垂花門外，石碌早已躬身等候。見主子出來，他連忙跟上，不敢多言，隻默默隨在身後。
主僕二人一路沉默，沿著迴廊緩緩而行。廊下風輕，桂香淡得若有若無。石碌跟了世子二十餘年，何曾見過爺這般模樣——方纔在院外遠遠望著，一顆心早已揪得發緊。
那般卑微，那般痛楚，那般小心翼翼地將一顆心捧出去，任人取捨。
他眼眶微微發熱，垂著頭死死忍著，不肯讓淚落下。直到拐過一道無人的拐角，才別過臉去，狠狠吸了吸鼻子，喉結幾番滾動，終究沒忍住，抬手飛快抹了一把眼角。
這五年，爺是怎麼熬過來的，他最清楚。
傅瑾堯似是察覺到身後人的情緒，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隻淡淡開口，聲音微啞：“她沒趕我。”
隻這一句，石碌便再也綳不住，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應道：“是，小的看見了。”
傅瑾堯不再多言，抬步繼續往前走。身影沒入沉沉夜色，背影孤峭，卻又藏著一絲失而復得的微光。
而此時，仍立在垂花門右側的春杏，早已哭得不成樣子。她雙手緊緊捂著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落。她望著院中那道纖細的身影，望著姑娘久久佇立不動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五年了。
姑娘在潤州，硬生生熬了五年。
今夜，那些壓在心底的話，終於都說出口了。
春杏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望著院中那扇半掩的門，長長舒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在心底憋了整整五年，終於得以吐盡。
她眼底隻剩期盼、忐忑，還有一絲微弱卻真切的希望。
夜色漸深。
窗柩輕輕放下，隔絕了院外的風聲蟲鳴。室內的燭火跳了跳，穩穩地燃著，將一室光影搖得細碎而溫暖。
林莞坐在書案前，手中握著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她望著紙上那行未寫完的字——《詩經》裏的句子，寫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便停了。
她擱下筆，站起身，走到窗邊。
暮色早已沉透。林莞垂下眼，想起午後在暖亭裡，抬眼時恰好與他的目光相遇。隻是一瞬，她便避開了。可他眼底的那一抹秋水，卻像是印在了她心裏，怎麼都散不去。
她又想起方纔在院中，他望著她時的眼神——痛楚的、惶恐的、深情的，還有那從未在人前流露過的卑微與懇切。
“綰綰，別同我說謝，別同我這般生分。”
那句話落在耳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底輕輕裂開了一道縫。
她怨他。
這個念頭從五年前就紮了根，在佛堂無數個漫長的夜裏，在每一個幻想破滅的清晨，在她一遍遍回想那些過往的時候，這怨念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可她唸了他十五年。
從記事起，她就在他身邊。他教她認字，她握著他的手指，一筆一畫地描；她生病時，他守在床邊，一遍遍給她換額上的帕子；她害怕時，他把她護在身後，說“綰綰別怕，哥哥在”。那些年的依賴和歡喜，像刻在骨頭裏，怎麼都剔不幹凈。
林莞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胸口悶得慌。
她轉身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蘸飽了墨，一筆一畫地寫下去。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寫到“霏霏”二字時，筆尖微顫，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她望著那團墨漬，忽然想起那年冬日，傅瑾堯帶她去後花園賞雪。她貪玩，在雪地裡跑得太快，不小心摔了一跤，整個人撲進雪堆裡。他跑過來把她撈起來，一邊溫柔地給她拍身上的雪，一邊笑得無可奈何。
“綰綰，怎麼這麼不小心？”
她那時仰著臉看他，鼻尖凍得通紅，卻笑得沒心沒肺：“有哥哥在，摔了也不怕。”
那時的她，是真的不怕。
可現在她怕了。怕重蹈覆轍，怕再被丟下，怕那些溫柔背後，藏著的是又一次的放棄。
門被輕輕叩響。
林莞擱下筆，定了定神，才道：“進來。”
進來的是春杏，眼眶還是紅的，卻已經收拾好了神色。她手裏端著一盞熱茶，輕手輕腳地放在案邊，低聲道：“姑娘，方纔世子爺那邊來人，送了一盒新製的桂花糕。奴婢擱在小廚房裏了，姑娘若是夜裏餓了，讓人熱一熱便可。”
林莞沒有回頭，隻“嗯”了一聲。
春杏卻沒立刻退下，站在那裏，欲言又止。
林莞終於轉過身來，看著她：“還有事？”
春杏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壓低了聲音道：“姑娘，奴婢方纔去小廚房，聽見幾個婆子在嚼舌根。她們說……說今日家宴上，侯夫人一直留意著姑娘，回去之後還跟身邊的嬤嬤誇姑娘行事穩妥，有大家風範。還說……”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還說世子爺今日在亭中，眼睛就沒離開過姑娘。”
林莞的指尖微微一緊。
她沒有說話，隻是垂著眼，看著案上那盞新茶。茶湯清亮，幾片桂花浮在上麵，香氣裊裊地散開。
春杏見她不出聲，也不敢再多言，屈膝行了禮，悄悄退了出去。
門闔上的聲音很輕，可在林莞耳中，卻像是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她重新坐回案前，望著那團墨漬，忽然有些想笑。
五年了。她在佛堂裡熬了五年，想著隻要熬過去，隻要離開這裏，她就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不用看人臉色，不用仰人鼻息，不用提心弔膽地等著被人丟下。
可現在她才發現，她想要的自由，還遲遲沒有來。
而那些溫柔，卻已經近在咫尺。
林莞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她拿起筆，在紙上繼續寫下去。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一字一字，落筆很穩。
墨跡未乾，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看著那行字，心裏忽然靜了下來。
那些糾纏了她許久的怨和念，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二十八個字接住了。她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傅瑾堯的溫柔是真心還是愧疚，不知道侯夫人的關照是善意還是試探。
可她至少知道，此刻的自己，還能拿起筆，還能寫下自己想寫的話。
這就夠了。
窗外，夜色漸濃。桂樹的枝葉在風裏輕輕搖晃，偶有一兩聲蟲鳴，斷斷續續，像在試探著什麼。
林莞擱下筆，端起那盞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已經有些涼了，桂花的香氣卻還在。
她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午後在暖亭裡，老夫人布給她的那塊桂花糕。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那樣甜的東西，她在潤州的五年不允許自己吃。
可回到侯府吃到了嘴裏，卻也沒有想像中那麼欣喜。
也許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也許有些路，走過了就不能回頭。
可也許，這世上還有一些東西，值得她再試一次。
林莞不知道答案。
夜風從半開的窗欞裡鑽進來，帶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遠處不知哪處院落裡，隱隱傳來更鼓聲，悶悶的，像是隔了很遠的路。
林莞放下茶盞，起身去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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