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堯清晰地感受到榻上那隻小手微微收緊。他看著她緩緩睜眼,看著她眼底從茫然到清晰,從混沌到震驚,最後化作刻骨的悲涼與一絲疏離。
他的心猛地一縮,呼吸瞬間停滯,聲音乾澀得近乎破碎——
“綰綰……”
四目相對的一瞬,林莞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眼前的人,是她從小依賴到大的哥哥,是她魂牽夢縈五年的人,是她怨過恨過、卻依舊放不下的人。
可他又早已不是她記憶裡那個溫潤如玉、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不過短短五年,他竟已滄桑至此。下頜線條緊繃,眼下是化不開的青黑,一雙往日含著柔光的眼眸此刻佈滿血絲,憔悴得嚇人。鬢邊竟還藏著幾縷刺眼的霜白,在烏黑的髮絲間格外醒目,刺得她眼眶瞬間發燙。
他就那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目光裡是失而復得的惶恐,是壓抑已久的疼惜,還有近乎卑微的期盼——生怕眼前這一切,隻是一場一碰就碎的幻夢。
可與此同時,決堤而出的,還有她壓了整整五年的怨。
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泣血。那聲刻入靈魂的稱呼,裹挾著五年的思念、苦楚、不甘與怨念,從喉間不受控製地滾出:
“哥……”
話音剛落,她驟然僵住,血色一點點從臉上褪得乾乾淨淨。
她不是傅綰了。
傅綰已經死了。
她現在,是林莞,一個與侯府毫無乾係的孤女。
那聲即將脫口而出的“哥哥”被她死死咬在舌尖,硬生生轉了彎,變得生疏又客氣:
“世……世子爺。”
傅瑾堯眼底的光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了下去,像一簇被冷水潑過的火,餘溫尚存,卻再無半分熱烈。
他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麵上依舊維持著侯府主子的沉穩,隻是聲音比平日更低啞了幾分,
“醒了?感覺如何?”
他問得平淡,目光卻牢牢鎖在她臉上,一寸都不肯移開——像是要從她眉眼間,拚命找出那個他唸了五年、痛了五年的影子。
林莞被他看得心慌。兩世情緒纏作一團,眷戀、委屈、怨恨、不安,攪得她心口發疼。她不敢再與他對視,微微偏過頭,避開那道灼人的視線,輕聲找了個藉口:
“……口渴。”
傅瑾堯立刻起身,親自去桌邊倒了溫水,試過水溫才端到榻邊。他沒有直接遞給她,而是伸手,小心翼翼想扶她起身。
指尖即將碰到她肩頭的剎那,林莞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兩人同時僵住。
她是本能地迴避——怕他的觸碰,怕自己忍不住撲進他懷裏哭訴,怕五年的委屈與怨恨當場決堤,更怕他看穿這具陌生軀殼下,藏著的是傅綰的魂。
傅瑾堯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後,他緩緩收回,隻將水杯遞得更近,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
“慢些喝。”
林莞接過水杯,指尖微微發顫,小口小口地嚥著溫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她垂著眼,腦中飛速整理著兩世記憶,將所有紛亂的情緒強行壓下。
侯府早已不是她的家。
眼前的人,也不再是能讓她隨心所欲依賴的兄長。
她沉默著喝完水,將杯子遞還,依舊不敢抬頭看他,隻低聲道:“多謝世子爺。”
屋內一時陷入死寂。隻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輕得像一聲嘆息。
傅瑾堯將杯子放回桌上,沒有立刻坐回原位,而是站在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深邃如海,藏著她讀不懂、卻又隱隱能察覺的情緒。
他在試探。
他在等。
林莞被他看得背脊發緊,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執念與不甘。她輕聲開口,聲音細弱,卻字字清晰:
“世子爺……我誤入西跨院,聽見下人提起,這裏曾住過一位綰綰姑娘……”
她刻意頓了頓,指尖悄悄攥緊身下的錦被,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那位綰綰姑娘,她……如今何在?”
她在親耳聽他,宣告自己的死亡。
傅瑾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周身氣息也冷了幾分。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白。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沙啞、又異常平靜的聲音,一字一句回答:
“舍妹傅綰,五年前遠嫁江南,早已病逝,屍骨歸葬祖墳。”
病逝。
屍骨歸葬。
八個字,疼得林莞眼前發黑,幾乎喘不上氣。
傅瑾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化不開的痛與悔,“我趕去江南時,隻見到一具冰冷的屍身,連她最後一麵,都未曾趕上。”
他說得坦誠,痛悔之情毫不掩飾。
林莞的指尖掐得更深,掌心一片刺痛。
她信他痛,信他悔,信他這五年日夜煎熬。
可那又如何?
他終究是遲了。
終究是在她最苦最難、最需要他的時候,缺席了整整五年。
她怨他,怨母親馮氏,怨這侯府的規矩與顏麵,怨所有人,都將她的性命看得輕如鴻毛。
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林莞強撐心神,不敢露出半分異樣,隻裝作聽了一段尋常傷心舊事,微微垂首,低聲道:“是我冒昧了,惹世子爺傷心。”
傅瑾堯沒有接話。
他依舊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刀,像是要剖開這層薄薄的偽裝,直抵她靈魂深處。
許久,他忽然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一字一頓,問出了那句憋了整整一夜的話:
“林莞,你可知道,為何你一進這西跨院,一看見這屋中陳設,便當場暈了過去?”
林莞渾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他。
撞進他眼底的那一刻,她心頭髮寒。
他什麼都知道。
他什麼都察覺到了。
他沒有點破,沒有追問,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自己開口,等她自己承認。
她是傅綰。
她回來了。
兩世為人,她第一次與他這般近距離對峙——
她不說破,他不追問;
她藏著魂,他念著人。
心照不宣,卻又步步試探。
空氣彷彿凝固,晨光落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無形卻沉重的界限。
林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語言都蒼白無力。那聲“哥哥”卡在喉間,上不去,也下不來。她是林莞,更是傅綰;她念他,也怨他;她想認他,又怕認他。
最終,她隻是微微低下頭,將所有情緒盡數藏起,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知。許是,一時不適罷了。”
一句敷衍,一層偽裝,一道橫在兩人之間、跨不過的高牆。
傅瑾堯看著她,眸色沉沉,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沒有再逼。
他知道,她剛回來,剛記起一切——心有結,意有怨,滿身傷痕,不敢靠近。
傅綰望著兄長鬢邊那抹刺眼的霜白,心頭微顫。
她知道,他這五年也不好過。他也痛,也悔,也熬。
可理解,不代表原諒。
心疼,不代表怨念可消。
她怨他當年點頭應允婚事,怨他明知江南路遠卻依舊放手,怨他五年不聞不問,怨他直到她死、直到她借身歸來,才姍姍來遲,說一句“護她周全”。
更怨母親馮氏。
怨她為了家族體麵,狠心將她遠嫁;怨她明明能知曉她在柳家水深火熱,卻始終無動於衷,不曾派人接她,不曾為她出頭;怨母女一場,到最後,竟抵不過侯府的規矩與顏麵。
想念是真的。
依賴是真的。
失而復得的歡喜,也是真的。
可怨,亦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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