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慌忙將林莞輕輕抱上床榻,見她麵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連呼吸都輕得近乎微弱,一顆心瞬間揪緊,慌得手足無措。她不敢有半分耽擱,跌跌撞撞衝出房門,一眼便看見守在院外的石碌,聲音帶著哭腔,急得幾乎破音。
“快!快去回稟世子爺!”
“快去請郎中!快去!”
“林姑娘昏倒了!快去!”
石碌一見春杏魂飛魄散的模樣,便知事情不妙,半點不敢耽誤,應聲拔腿就朝淩雲閣的方向狂奔而去。慌亂急促的腳步聲由近及遠。
屋內,林莞安安靜靜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眉頭微蹙,像是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周身沒有光亮,沒有聲響,隻有無數破碎的光影與記憶碎片,在她混沌的意識裡反覆沉浮、閃現、交錯。
綉架上被摩挲得溫潤的木痕,書案上半乾涸的墨痕,綉籃裡那雙針腳細密卻未曾送出的護膝,指間被撚得發亮的菩提手串,梳妝枱上那柄小巧精緻的梅花梳……一件件熟悉的器物,一幕幕模糊的畫麵,帶著舊日的溫柔,也帶著刺骨的疼,一遍又一遍碾過她脆弱的心神。
黑暗深處,似有一道極輕極柔的聲音,在心底遙遙呼喚。
一聲,又一聲。
像是跨越了漫長歲月,穿過層層塵封的時光,終於輕輕抵達她的耳邊。
而屋外,那扇被重新開啟的房門,在風裏輕輕晃動,發出細微而老舊的吱呀聲。
塵封多年的記憶,一旦開啟,便再也關不上了。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陣急促卻略失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傅瑾堯來了。
他步履急促,眉宇間凝著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期待。一路疾行而來,額角已滲出汗珠,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裡,隻剩翻湧不休的驚惶與不安。
他立在外間,背脊綳得筆直。
不多時,陸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石碌守在院門之外,寸步不離。
陸太醫不敢耽擱,快步走入內室,為昏迷的林莞仔細診脈。
外間的傅瑾堯一動不動,揹著手佇立原地,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連周身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般。他屏息凝神,聽著內室裡細微的動靜,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淩遲。
片刻之後,陸太醫輕輕走出內室,對著傅瑾堯微微躬身,語氣安穩而凝重:“世子放心,林姑娘身子並無大礙,隻是一時心緒激蕩過甚,神魂受沖,才昏死過去。待心緒稍定,靜養片刻,便會自行醒來。”
“神魂受沖……”
傅瑾堯低聲重複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她的記憶,開始恢復了?”
“應是,”陸太醫點頭,“應是前塵往事驟然湧上心頭,心神巨震所致,隻需靜心休養,不可再受刺激。”
傅瑾堯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太醫離開後,他獨自一人立在外間,目光遙遙望向內室床榻的方向,胸腔裡翻江倒海,萬千情緒洶湧翻騰,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而此刻,答案近在眼前。
就在這時,內室之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淺的囈語。
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清晰地穿透寂靜,直直落入傅瑾堯耳中。
林莞的唇瓣微微開啟,無意識地輕喃:
“哥哥……”
“哥……哥,綰綰……痛……”
一聲哥哥,一聲綰綰。
輕飄飄幾個字,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傅瑾堯耳邊轟然炸開。
他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綰綰。
是綰綰。
這兩個字,他白日裏日夜思念,午夜夢回反覆呼喚,唸了千萬遍,想了千萬次,在無數個孤寂難眠的夜裏,一遍遍啃噬著他的心。
是他的綰綰。
傅瑾堯僵立在外間,渾身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不敢進去,不能靠近,隻能隔著一道門簾,遙遙望著床榻上那道孱弱的身影,眼底翻湧著狂喜、劇痛、難以置信,還有失而復得的惶恐與不安。
萬千情緒交織纏繞,密密麻麻,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囈語停了,屋內一片死寂。
綉架靜靜佇立在牆角,妝奩默然無聲,書案上的筆墨紙硯,依舊保持著當年的模樣,分毫未動。
這間塵封多年的閨房,藏著一個少女全部的過往、歡喜、孤寂、等待與心事,也在今日,狠狠撞碎了傅瑾堯固守多年的冷靜與自持。
床榻上,林莞依舊昏迷,眉頭緊緊蹙著,似是仍在舊日的記憶裡痛苦掙紮。眼角卻緩緩滲出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悄無聲息地沒入枕間,留下一道淺淺的濕痕。
她的記憶,第一次大規模地蘇醒、衝撞、融合。
前塵與今生,舊影與新身,在她的意識深處瘋狂撕扯,讓她痛苦,也讓她歸位。
傅瑾堯立在外間,指節泛白,心神俱震。
他終於可以確定——
這個名叫林莞的女子,身體裏住著的,確確實實是他失而復得的綰綰。
可這份遲來的歸來,帶著記憶撕裂的劇痛,帶著身份錯位的尷尬,帶著前塵未了的虧欠與遺憾,讓他狂喜,彷彿也讓讓他如獲新生。
院外,石碌守得不動分毫。
屋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輕響。
西跨院的風,輕輕吹過,捲起一地零落的海棠花瓣,飄落在緊閉的窗欞上,無聲無息。
像一個無人敢說破、卻再也藏不住的驚心秘密。
像一段塵封多年、終於破土而出的前塵舊夢。
而傅瑾堯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守著一道門簾,守著一室寂靜,守著他失而復得、不敢觸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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