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進入六月,夏意漸濃。蟬鳴聲聲聒噪,卻掩不住安平侯府內一觸即發的沉凝。
傅瑾堯自奪職歸家,看似避世靜養,實則早已被京中風雲裹挾。府外風波翻湧,從未有半刻停歇。都察院近日忽然收到一封匿名揭帖,狀告安平侯府借宗族勢力盤踞江南,私涉鹽務,貪墨數額駭人聽聞;而此前柳文修一案,明明證據確鑿,刑部卻刻意壓卷,一拖再拖,遲遲不肯宣判結案。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這並非尋常的吏治清查,而是刀光劍影暗湧。
當今聖上早已授意睿親王親下江南,劍指安平侯府,清查與其關聯的鹽務貪腐。一夕之間,流言四起,暗流洶湧。侯府看似高牆隔絕,實則早已身處風口浪尖。府內下人噤若寒蟬,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無人敢高聲言語。
可這滔天風浪,竟似半點也吹不進傅瑾堯的心裏。
自陸太醫那句“珍視之人,珍視之物”說出口後,傅瑾堯便將自己關在淩雲閣,半步未曾踏出。
兩日了。
書案上的燈燭徹夜長明,燭淚層層堆疊,已凝成小山模樣。他卻一頁書也未曾翻動,隻是靜靜坐在窗前,望著窗外出神。
石頭守在廊下,寸步不敢離。世子兩日水米未進,眼底的紅血絲密密麻麻,神色沉寂得嚇人。他進去換過三回茶,茶盅端出來時原封不動;他進去添過四回燭,燭火燃盡時世子仍坐在原處。石頭不敢勸,也不敢問,隻是守著。
沒有人知道,這兩日他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掙紮。
西跨院正房的那道門,自傅綰出嫁那日起,便鎖得嚴嚴實實,一鎖便是五年。
它成了傅瑾堯心底最隱秘、最疼痛的禁地。他曾以為,這扇門會永遠緊閉。
鎖住她的音容笑貌,鎖住她的年少歡喜,鎖住那些他永遠無法說出口的情感。
可陸太醫的話,如驚雷炸耳。
珍視之人,珍視之物。
他忽然明白,鎖住那扇門,鎖住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六月初四這日清晨,天光微亮,蟬聲初起。
傅瑾堯終於推開了淩雲閣的門。素色衣袍襯得他麵色愈白,身形清瘦得厲害,他對石頭說了句什麼,聲音極低。
不多時,春杏被帶到淩雲閣前。
廊下寂靜,隻有風吹樹葉的輕響。傅瑾堯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鑰匙。
他將鑰匙遞到春杏麵前。
那隻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曾收回。
春杏怔住了。
“帶她去。”
傅瑾堯忽然開口,聲音極低,啞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來。沒有半分平日的清冷沉穩,隻剩沉澀與不堪重負。
“帶林姑娘,去西跨院正房。”
春杏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回來之後聽說過,姑娘嫁人後,正房就鎖了。五年間,沒有人敢提,沒有人敢問,沒有人敢走進那扇門半步。如今世子竟親手將鑰匙交出來,要開啟正房門。
傅瑾堯沒有看她。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鑰匙上,眼神空茫而痛楚。
他何嘗不知,林莞隻是一個素昧平生的孤女。可那張臉,那雙眼睛,那恍惚間讓他心口驟然收緊的熟悉……陸太醫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萬一呢。
萬一她真……是綰綰回來呢。
“裏麵——”他聲音微頓,喉間滾過一絲艱澀,“不必收拾,原原本本,帶她去看。”
春杏哽嚥著,雙手顫抖著,緩緩接過那枚銅鑰匙,“奴婢……遵命。”
傅瑾堯緩緩收回手,背過身去。
他沒有再說話。夏風吹動他的衣袍,捲起一地碎影。他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扇塵封五年的門,終於要開了。
而他等待的,不是過往重來,而是她——能不能真的回來。
春杏攥著鑰匙,一路疾走回西跨院。晨光漸漸鋪滿院中的青磚,那兩株海棠在微風裏輕輕搖著葉子,彷彿也在等待什麼。
林莞正站在院中,望著那兩株海棠出神。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見春杏眼眶通紅,手裏緊緊攥著什麼東西,不由一怔。
“春杏姐姐?”
春杏走到她麵前,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阿莞,我帶……帶您進去。”
她抬起手,攤開掌心。
一枚銅鑰匙靜靜躺在那裏,上麵還帶著傅瑾堯掌心的餘溫。
林莞望著那枚鑰匙,又望向那扇緊鎖了五年的正房門,心底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不是好奇,不是忐忑,而是一種莫名的、彷彿等待了許久的平靜。
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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