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堯被奪戶部右侍郎的訊息,傳得比任何一道邸報都快。
當日,安平侯府門前的車馬轍痕便漸漸稀了。
幾位素日往來密切的世交姻親遣人送了喪帖和補品,這兩樣東西遞在一處,竟不知是先吊亡者,還是先探生者。老門房客氣收下,一概回稱世子遵旨靜養,不便見客。
府門在身後沉沉闔上,將最後一道窺探的目光關在了外麵。
春杏帶著驚懼,扶著林莞回到西跨院。
一路無人言語。林莞走得極慢,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麼。
進得院中,林莞在石凳上坐下,望著那兩株海棠出神。
春杏不敢驚擾,便取了掃帚,在院中雜掃。
不多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寧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鬟進來,手裏捧著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素凈衣裙,並一些日用之物。
寧嬤嬤向林莞微微頷首,語氣客氣,
“林姑娘,老夫人吩咐,您既與綰綰姑娘有緣,便暫居這西跨院。日常用度依客居例,若有短缺,隻管讓春杏知會老奴。”
林莞連忙起身還禮:“多謝老夫人,多謝嬤嬤。”
寧嬤嬤將物件交予春杏,目光在院中環視一圈。
掠過那兩株海棠,最後,在緊鎖的正房門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她臉上掠過極淡的哀色。
“府中近日事多,”她道,聲音平穩如常,“姑娘若無必要,請在院中靜養。”
這話說得委婉。林莞明白,垂首應下。
寧嬤嬤不再多言,帶著小丫鬟轉身邁著很穩的腳步離去。
待那腳步聲徹底消散在風裏,春杏才低聲道,
“這是老夫人身邊的老人,最是謹慎。她這般叮囑,應是府裡……情勢更為複雜。”
她將“複雜”二字咬得極輕,林莞蹙眉,沒有接話。
同一時辰,守拙堂內。
馮氏被兩個兒媳扶著,一步一步走回臥房。
兒子被停職的訊息傳進耳中,她像隔著一層厚紗去聽,字字分明,又字字遙遠。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隻是垂著眼,望著自己膝上那件素色褙子。
於婉晴與朱氏對視一眼,皆知此刻說什麼都是多餘。二人一左一右,默默陪著婆母,誰也不曾開口。
馮氏望著窗外。
綰綰每日清晨,規規矩矩的請安,規規矩矩的坐一刻鐘,規規矩矩的起身告退。
她甚至記不起,女兒坐下那一刻鐘,她都在忙些什麼。
大約是理賬,大約是見管事,大約是那些永遠理不完的中饋庶務。
她竟從沒留綰綰多坐一會兒。
馮氏慢慢闔上眼。
與此同時,錦墨軒內,三夫人柳氏被扶著倚回榻上。
兒媳陳氏端了葯來,擱在幾上,輕聲勸:“娘,葯要涼了。”
柳氏沒有應。
寶珠在榻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從前這雙手替她梳過髻、理過妝,撫過她額上細汗,裁過闔府上下過冬的寒衣;如今隻是靜靜覆在被麵之上,骨節凸起,青筋微現。
寶珠沒有提那些追悔莫及的事。
她隻是慢慢說起幼時。
說她和綰綰同在錦墨軒讀書。她坐不住,綰綰卻能安安靜靜臨一整日帖,腕下小楷端正如人。她被蘇先生罰抄《女誡》,綰綰替她磨墨,磨到手腕酸了也不吭聲,隻在桌下輕輕踢她一腳,示意她專心。
說她和綰綰一起和嚴嬤嬤學禮儀,綰綰學的認真又標準,因為她不規範被罰時也沒有怨言。
柳氏沒有說話。
眼眶卻一點一點紅透。
“後來她八歲了,”寶珠聲音漸低,“二伯母說該搬去西跨院了,她就搬了。”
從不哭鬧。
從不說不。
她轉頭望向母親,淚無聲滑入鬢髮。
“娘,我想綰綰。”
柳氏攥緊女兒的手,淚終於落下來。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無聲地、洶湧地,從眼眶漫出,洇濕了枕巾。
“是……母親說柳文修人品端方……”
她的聲音破碎得像被碾過的瓷片。
“是母親不好……當初不該提起這門親……”“是母親害了你綰綰妹妹……”
她一遍一遍說著,像念經,像囈語,像要把那三個字嚼碎了咽進肚裏。
是母親——
寶珠握緊她的手,想說不,不是的,您也是被人矇蔽,您也是盼她好。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因為她知道,母親不需要寬恕。
母親需要的是——能把那些話親口說出來。
藏了太久了。
藏到爛在心裏,藏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腥甜。
柳氏閉上眼。
窗槅將暮色切成細格,一道一道,落在她蒼白的麵上。她望著那些光影,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綰綰第一次來這裏。
五歲的女童,穿一身鵝黃春襖,規規矩矩朝她行禮,喚“三叔母”。
她給見麵禮,綰綰雙手接過,道謝,眉眼沉靜,半分不似這個年紀的孩子。
她那時想:二嫂好福氣,養得這般懂事。
如今她才懂。
太懂事的孩子,不是福氣。
會把委屈攢得太滿,滿到溢位來都悄無聲息。
暮色四合時,靈堂裡,長明燈又添過一回油。
傅瑾堯仍立在原處,他望著靈位,他看了很久。
久到燈芯矮下去一截,焰心由明轉暗,他便探身,從案旁取過油勺,穩穩添上一匙。
火光重新亮起來,他的麵容在光影裡明明滅滅。
香爐裡的線香燃盡了,三炷齊根斷落,灰燼無聲墜入爐底。他取過新香,就著長明燈點燃,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靈位上那八個字,也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窗外,雨落過,又停了。
靈堂裡的光陰走得極慢。慢到能看清燭淚一層一層堆疊,慢到能數清風將帷幔吹起幾回。
長明燈燃了一夜。
又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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