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婉晴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夜風將臉上的淚痕吹乾,情緒徹底平復,才重新推開東廂房的門。
林莞仍坐在窗邊,粥碗已空。她望著院子裏出神,指尖的動作無意識地重複著。
聽見門響,她轉過頭來,朝於婉晴淺淺一笑。
那笑容乾淨又美好。
於婉晴的心軟了軟,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好妹妹,別怕,以後我就是你姐姐,侯府就是你家。咱們侯府沒有那麼多規矩,你定會喜歡的。”
林莞聽著,眼裏漸漸泛起暖意。
她雖什麼都不記得,卻能覺出於婉晴的善意是真切的。這種被人記掛、妥帖照顧的感覺,讓她空茫茫的心有了實處可依。
“於姐姐,”她輕聲問,“那位傅大人的妹妹……她是個怎樣的人?”
於婉晴一怔,眼圈又微微紅了。
她第一次登門,恆哥帶她去西跨院有短暫的相處。她嫁入侯府時,綰綰已遠赴江南。關於那位小姑的種種,多是從丈夫和下人零碎的唸叨裡拚湊起來的。
“綰綰啊……”她望著窗外,聲音放得輕緩,“是個頂好頂好的姑娘。寫一手娟秀的小楷,琴棋書畫都通些,尤擅丹青……性子也靜,心思細,待下人從無苛責。”
她細細說著聽來的舊事,林莞靜靜聽著,目光卻不由得飄向窗外。
院子裏,傅瑾堯正由石碌攙著,緩緩走迴廊下。他正要進屋,餘光卻瞥見了東廂窗邊那抹側影。
林莞側身坐著,晨光在她臉頰勾勒出一片柔和。她微低著頭,似在傾聽,手裏無意識地搓撚著指尖。
那個細微的小動作,瞬間刺中了傅瑾堯的眼。
他的腳步頓在原地。
他望著窗邊的少女,彷彿時間驟然凝固。
“世子爺?”石碌低聲喚他。
傅瑾堯猛地回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瞬洶湧的波瀾已被強行壓下,隻餘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走。”他低聲說,轉身推門進了隔壁房間。
房門合上,將庭院的晨光與那抹身影一併隔絕在外。
傅瑾恆已在屋內等候,見他進來,忙上前攙扶:“大哥,李郎中稍後便來換藥。船隻與棺木均已安排妥當,明日一早啟程。”
傅瑾堯在榻邊坐下,肋下的傷處因動作牽扯出一陣鈍痛。他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聲音仍是穩的:“都周全了?”
“周全了。金絲楠木的棺槨,內鋪錦褥,置了防腐的香料。”傅瑾恆嗓音微啞。
話音落,屋內一片死寂。
這時,李郎中提著藥箱進來了。傅瑾堯不再言語,任由他解開肋下層層浸血的繃帶。
傷口猙獰外翻,皮肉腫脹,幸未傷及臟腑。李郎中清洗上藥,動作仔細,口中低低囑咐:“傅大人這傷,務必要靜養月餘,萬萬不可再動氣使力。若途中崩裂,寒氣入骨,恐會落下久疾。”
傅瑾堯隻“嗯”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
東廂房的門開了。於婉晴扶著林莞走到院中。少女在晨光裡站定,仰起臉望向天空,那個仰首的角度,側臉纖柔的線條……
傅瑾堯猛地閉上了眼睛。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會溺斃在那虛幻的熟悉感裡,怕那一點點自欺的念想會潰不成堤。
“哥?”傅瑾恆擔憂地看向他。
傅瑾堯睜開眼,眼底已復清明,隻深處那抹揮不去的暗紅泄露了方纔的激蕩:“無礙。明日啟程諸事,你再去仔細檢視一遍。今日……讓眾人都好生歇息。前路還長。”
傅瑾恆應下,退了出去。李郎中也包紮完畢,提著藥箱離開。
屋裏徹底安靜下來。
傅瑾堯獨自坐在榻上,望著窗外漸升的日頭。陽光暖融融地鋪滿庭院,卻一絲也照不進他心底那片寒徹的荒原。
記憶猝不及防地翻湧上來。
也是這樣一個春日,八歲的他牽著剛學走路的綰綰,一步一步在後院青石小徑上挪。她走得搖搖晃晃,一個不穩便跌坐在地上,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卻抿著嘴不哭出聲。他趕忙蹲下把她抱起來,拍掉她裙角沾上的塵土,笨拙地哄著。
九歲那年,他在後院練劍,綰綰就安安靜靜坐在廊下看。等他收勢,她便捧著擰好的溫濕帕子小跑過來,踮著腳遞給他:“哥哥,擦汗。”
十歲時,他在書房裏被夫子留的課業困住。綰綰悄悄推門進來,手裏托著一小碟桂花糕,輕輕放在他手邊,也不說話,就挨著他坐在一旁,偶爾偷瞄他緊蹙的眉頭,自己小口小口地啃著另一塊點心。
……
後來……
後來,她長大了,穿著大紅嫁衣,登上南下的船。他站在碼頭上,看著帆影漸遠,隻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
他收到她最後一封家書。
他晝夜兼程,直至趕到潤州,見到那具再也不會對他笑、不會喚他“哥哥”的冰冷身軀。
那一瞬間,他彷彿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傅瑾堯的手無意識地攥緊,指節綳得發白。肋下的傷口因此被牽扯,傳來尖銳的刺痛。
可這痛,遠不及心口那處空洞的萬分之一。那裏彷彿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留下永無止境的寒與痛。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
是於婉晴不知說了什麼,逗得林莞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柔軟,帶著一點點未經世事的怯,卻又乾淨得地盪開在晨風裏。
傅瑾堯怔住了。
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隻是側耳聽著。那笑聲隔著窗扉,不甚清晰,卻絲絲縷縷飄進來,鑽進他耳中,落在他早已乾涸龜裂的心田上。
恍惚間,時光倒流。彷彿還是那個春日午後,綰綰被他笨拙的鬼臉逗笑,也是這般清脆柔軟的笑聲,灑滿了侯府花團錦簇的後園。
許久,他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之下,眼眶滾燙,濕意無可抑製地從指縫間滲出來。
“綰綰……”他喉結滾動,極低極啞地喃喃,像在問那飄渺的笑聲,又像在問自己死寂的心,“是你嗎……?”
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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