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畢,潤州柳家族長與耆老們麵色灰敗,向傅氏兄弟草草拱手告辭。經過柳文修身側時,眾人腳步皆是一頓,紛紛搖頭嘆息,終是漠然離去。
柳族長走在最後,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血泊中形容淒慘的柳文修,長嘆一聲,渾濁的老眼裏情緒複雜,“你父親去後,族中對你們這一房,尤其對當年求學的你,也算……有幫襯。侯府與柳家婚配,本是對你的看重與扶持。你本應勤勉上進,光耀柳氏門楣……奈何,自作孽啊。
你與侯府結姻親,我們潤州柳氏未曾近身沾得多少光;如今你犯下如此大罪,卻要累及全族……回去之後,我會召集宗族大會,將你……除籍。唉,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族長轉身欲離去。
“族長!族長開恩啊!求您給文修、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癱軟在地的柳母忽似醒轉,連跪帶爬撲上前。
族長閉了閉眼,用力甩開衣袖,決絕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們母子行事時,可曾想過給傅氏娘子一條生路?可曾想過給全族留一條後路?如今,誰也救不了你們!”
言畢,拂袖而去,再不理會身後的哀哭。
柳文修癱在冰冷的地上,眼睜睜看著族長與族人們的身影消失在靈堂門口,聽著母親絕望的哭嚎,最後一絲支撐他的東西徹底崩塌了。
他伏在冰冷粘膩的血泊裡,神智混亂,語無倫次地嘶喊、辯白、推卸,將心底最深的怨毒、最卑劣的算計、最不堪的罪行細節,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彷彿這樣就能減輕自己的罪孽,或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是…是她逼我的!她從來就沒瞧得起我!大婚洞房…那是洞房花燭啊!她…她竟然邊流淚邊嘔吐!
她讓我身為男人顏麵掃地!
我讓她寫信…不過是求侯府抬抬手,給我個前程,她都不肯!說什麼侯府規矩!狗屁規矩!她就是看不起我寒門出身!覺得我配不上她!
鹽引的事…來錢是快!可我有什麼錯?我不想再被人戳著脊梁骨說靠女人!是她!是傅綰非要和離!她還要把一切都捅出去!她這是要拉著我柳家去死!
我不能…我不能讓她毀了柳家!毀了……我!我拿砒霜…我隻是想嚇嚇她…想逼她低頭!和離?除非她死!誰知道…誰知道她真就奪過去,一口喝了下去啊!那個傻子林大丫…她、她還看見了!她像瘋了一樣大喊大叫…力氣大得嚇人,我隻能從後麵打昏……”
他顛三倒四、混雜著極致怨恨、瀕死恐懼、瘋狂推諉和自辯的哭嚎,反覆地、殘忍地切割著傅瑾堯早已血肉模糊、悔痛到麻木的心。
“夠了!”
傅瑾堯猛地一聲大喝。他強行壓下喉頭不斷翻湧的、帶著鐵鏽甜腥的氣血,與那幾乎要衝破胸膛滔天的悲怒。目光再次冰冷地掃過柳老夫人和血泊中喋喋不休的柳文修。
“柳文修、柳王氏,勾結鹽商,舞弊國稅,觸犯國法,謀害我安平侯府千金。即刻起,嚴加看管,不日移送有司,依律究辦……”
“石碌!”
“在!”石碌聲如洪鐘,踏步上前。
“將人押下,捆住手腳,沒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探視!”
“遵命!”
護衛們迅速將人拖拽下去。
靈堂,終於重新陷入了它本該有的、極致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安靜。
傅瑾堯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傅綰的棺槨旁。所有的強硬外殼、所有的威壓氣勢、所有的殺伐決斷,在這一刻,徹底褪去。
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荒蕪,與那瀰漫四肢百骸、幾乎要將他每一寸骨骼都壓垮碾碎的悔恨。
他伸出手,指尖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著,輕輕撫上那冰冷黑漆、吞噬了他所有溫暖與希冀的棺木。
觸手是寒意,那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一直涼到他的心底最深處,那裏曾為她暗自跳動的一切。
他低下頭,前額輕輕抵上冰冷堅硬的棺槨,閉上雙眼。
再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極啞,氣若遊絲,那裏麵再也沒有了麵對仇敵時的半分冷酷與強硬,隻剩無邊無際、無法言說的哀慟、憐惜、悔恨。
“綰綰……”
“你看見了嗎?聽見了嗎?”
“哥哥……替你,把這骯髒的、令人作嘔的姻緣,斬斷了。”
“別怕……”
“黃泉路冷,你……慢慢走。”
傅瑾恆一直陪在兄長身側,臉上亦是深切的悲痛。
夜色不知何時已慘白地照亮靈堂一角,無情地映亮那具沉默的棺槨,也映亮了傅瑾堯低垂的側臉。
那臉上,沒有任何淚痕,隻有一片被抽空後的死寂。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一名護衛停在門口,壓低了聲音稟報:
“世子爺,五爺。主院的林姑娘病情有變,李郎中急請。”
傅瑾堯抵著棺槨的前額緩緩抬起。
他直起身,最後望了一眼漆黑的棺木,極輕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裏帶著血銹般的滯重。再開口時,嗓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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