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堯緩緩地、極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涼刺骨，喉間熟悉的腥甜再次上湧，被他強行壓下。他抬起手，用指腹狠狠抹去唇邊那抹未能全然掩住的暗紅血跡，動作決絕。
他抬步向外走去，徑直朝主院正房行去。
傅瑾恆紅著眼，一言不發地跟上，兄弟二人之間瀰漫著一種沉重而尖銳的寂靜。
因後院佛堂太過簡陋狹窄，林大丫已被護衛們極其小心地移動到主院一間寬敞明亮、便於照看的正房。
傅瑾堯推門而入，濃重苦澀的藥味撲麵而來。李郎中正俯身在床榻邊，眉頭擰成一個結，手指謹慎地搭在那截細瘦、佈滿新舊青紫的手腕上。
聽到腳步聲，李郎中連忙收回手，轉身匆匆見禮。
“如何？”傅瑾堯的目光越過郎中，直接投向被帳幔半掩的床榻。
透過縫隙，能看到林大丫躺在那裏，麵色的潮紅已退去留下一片蒼白，呼吸微弱急促、頭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
李郎中抹了把額角沁出的冷汗，聲音帶著長時間高度緊繃後的些微放鬆，但更多的仍是如履薄冰的凝重：“回傅大人，萬幸，這位姑孃的高熱……總算退下。是用了極猛的方子，強行壓製下去的。”
他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複雜神色，“加之……說來奇詭，這位姑娘本身的求生之念，似乎……異乎尋常地強韌。老朽行醫數十載，見過太多重傷瀕死之人，往往意誌先潰，藥石難挽。
可這位……她心脈雖微弱，卻偏偏有一股頑強的、近乎執拗的生氣死護住心竅，竟像是……憑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心氣，硬生生從鬼門關前，往回掙了一步。”
傅瑾堯的眸色驟然深沉。一個癡傻的、被世人遺棄的丫頭，是什麼在支撐她如此拚命地想活下來？
李郎中繼續道，語氣越發謹慎，字斟句酌：“然，大人，眼下絕不可樂觀。顱內之傷未平，後腦遭受重擊導致的瘀血未散，此刻仍是至險之時。接下來的十二個時辰，最為關鍵。若能在這期間清醒過來，哪怕隻是片刻神誌，吐出淤血或能進些湯水，或許……或許真有轉機。”
他抬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傅瑾堯冰冷沉靜卻難掩蒼白的麵容，以及那未拭凈的血跡，聲音壓低，帶著醫者的憂心：“隻是，傅大人，即便僥倖醒來，也需絕對靜臥，徐徐調養。且……
此次重創之後，她的記憶、神智是否會因此受損、改變……老朽實在不敢斷言。畢竟，她原本就……”
後半句心智不全在他喉間滾了滾，終是化作一聲嘆息。
傅瑾堯聽明白了。
這意味著，林大丫極雖然是綰綰之死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目擊者，但她本身混沌的狀態與此刻的重傷，讓這唯一的線索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她可能就此沉睡不醒，可能醒來後忘卻一切，也可能……即便記憶深處烙印著真相，也因這癡傻軀殼與創傷，無法被世人理解或取信。
寄予她身上的希望渺茫。
傅瑾堯沉默了片刻，房間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用最好的葯。”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甚至有些冷酷的決斷，“不惜一切代價，吊住她的命。需要什麼，命人速去採買，不必回我。”
“是！老朽必定竭盡所能。”李郎中連忙躬身應下。
他覷著傅瑾堯的臉色，那眉宇間深鎖的悲慟與強行壓抑的鬱氣，以及嘴角那抹刺目的紅。
他遲疑一瞬，還是出於醫者本分，低聲勸道：“大人，您自己的身子也需保重。那方子……務必按時服用，忌大悲大怒，鬱結於心最是傷身，恐損及心脈根本啊。”
傅瑾堯幾不可察地略一頷首，算是聽見了，卻未置一詞。
他又看了床榻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辨，有審視線索的冰冷評估，有對渺茫希望的凝重，或許……
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辨的、因綰綰而起的移情。
綰綰善待她，將她嗬護，那麼，不惜代價保住這條曾被綰綰溫暖過的卑微生命，或許，也是綰綰冥冥之中的意願，是他此刻唯一能為妹妹所做的一點微末之事。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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