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內內重新恢復了沉靜，隻餘茶香裊裊，與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
蘇氏端起溫熱的茶盞，緩緩飲了一口。
“好了，如今隻我們幾個，說話也便宜些。”
蘇氏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輕輕點了點，“方纔提到書哥兒的婚事籌備得妥當，我心裏是放心的。他如今入了翰林院庶常館，算是正路起步，往後的前程，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馮氏自幼耳濡目染，於仕途一道見識明澈。便順勢接過話頭，條理清晰地回稟起其他子侄的近況：“母親說的是。帆哥兒那邊也傳來佳音，三年庶吉士期滿，散館考覈得了優等，已正式留館，授了正七品編修。如今與瑾堯同在翰林院供職，兄弟二人同在館閣，彼此也能有個照應，互相砥礪學問。”
蘇氏滿意地點點頭，又問：“硯哥兒，真箇想去北疆？”
提到幼子，馮氏麵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情。
她略微傾身，聲音也放輕了些：“回母親的話，前些日子，瑾硯確實鄭重懇求過。他說眼見兄長們都在各自的路上有了出息，自己也想出去歷練一番，為家族，也為他自己，搏一個前程出來，心心念念，想跟著他大哥去北疆。”
她頓了頓，話音裡透出更為切實的愁緒：“我同他父親私下裏不知商議了多少回。舟哥兒是正經武舉出身，早年在禁軍中便已打磨過，去了北疆更是憑真本事一刀一槍拚到今日。
瑾硯兒他……終究是自小在府裡嬌養長大的，那塞外的苦寒，我真怕他身子骨扛不住，心性也耐不住……”
沈氏聞言，溫聲勸慰道：“二弟妹的擔憂在理，為人父母，總是這般心思。不過硯哥兒有這份誌氣，確是難得。北疆雖苦，卻也是男兒建功立業的好去處。瑾舟在那邊，到底是親兄長，自然會竭力看顧。此事關乎孩子前程，還需從長計議，若他心意甚堅，身體也經得住，倒也不必一意拘著他在京中。”
蘇氏沉吟片刻，緩緩道：“老大媳婦說得是。孩子有誌氣，是傅家的福氣。但軍旅非同兒戲，需得他父親和堯哥兒、舟哥兒他們仔細評估，也得讓太醫好好給他瞧瞧身子骨。若果真可行，便需早早預備起來，選妥帖的親隨護衛，不可輕忽。此事，暫且緩緩，待書哥兒婚事畢，再行定奪。”
馮氏聽婆婆思慮周全，心下稍安，恭敬應道：“媳婦明白了，定當遵母親的意思辦。”
話題自然地轉回內宅事上。蘇氏看向柳氏，問道：“方纔聽你提及陸家夫人遞了帖子，究竟如何，你再細說說。”
柳氏正了正神色，身子微微前傾：“母親，前日陸夫人遞來的帖子裏，特意提到她家二公子文徵，與瑾書是同期的庶吉士，字裏透著親近，邀我過府一敘，說是‘同賀兩家子弟之喜’。我看著心下有些不定，便讓瑾書私下留意那位陸公子。”
說到此處，她麵上帶了幾分笑意：“誰知瑾書一聽我問起，竟開啟了話匣子，一口一個文徵兄，贊他溫潤謙和，學問紮實，詩詞文章也頗有靈氣。”
蘇氏與沈氏、馮氏皆聽得專註。
柳氏話音稍頓，復又輕聲道：“隻是，待我追問可有不足，瑾書想了半晌，才猶豫著說：‘母親可還記得我鄉試歸來時，提起同號舍有位才思敏捷、卻因體弱而中途昏厥的學子？那便是文徵兄了。’”
此言一出，在座幾人皆瞭然。寧嬤嬤侍立一旁，以袖掩口，眼中掠過笑意。
才學人品俱佳，偏這身子骨，是明擺著的不足。
蘇氏撚動手中的佛珠，思忖著緩緩開口：“如此說來，倒是個有真才實學的孩子。體弱……也得看弱到什麼地步。若隻是先天不足，並非沉痾，有名醫良藥調養，富貴之家仔細將護，未必不能好轉。陸家家主是天子近臣，清貴有為；陸夫人又出身江南絲綢巨賈之家，最是懂得養生調理。”
她抬眼看向柳氏，語氣溫和而斟酌：“單論門第才學，配咱們寶珠，不算委屈。若撇開這身子上的顧慮不談……這門親事，倒顯得是寶珠有些高攀了。終究是孩子一輩子的事，需看得長遠些，也需格外周全。”
柳氏忙道：“母親思慮得是。我也打探過，陸公子是胎裏帶來的弱症，常年服藥調理，倒不礙日常起居讀書，隻是比常人更畏寒怕累些。陸夫人為這獨子，延醫用藥極盡精心。隻是……終究讓人懸心。”
她看向馮氏與沈氏，又道：“待瑾書婚宴上，陸家必然來人，到時我們再細細相看那孩子氣色言談。終歸是寶珠一輩子的事，需慎之又慎。”
“正該如此。”馮氏頷首贊同，“親眼見了，多方打聽了，心裏纔有底。陸家這門親事，不必急於一時。”
話題由這“體弱”二字，又悄然繞了回來。蘇氏輕嘆一聲，目光中流露出真切的關懷：“說到需精心將養，靜瑤那孩子……我瞧著今日氣色還是欠佳。她自入府便乖巧懂事，幫著理家從無怨言，隻是這身子骨……日常飲食醫藥，萬不可短缺疏忽。”
馮氏神色一凜，恭聲道：“母親放心，媳婦一直親自過問。補身的藥材都是挑最好的用，她身邊伺候的周嬤嬤也是極穩妥的。那孩子自己也知保養。”
蘇氏微微頷首：“你費心了。家和萬事興，孩子們都平安康健，纔是家族最大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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