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傅瑾堯的婚期定下，隨著日子一天天臨近，府中紅綢便一日濃過一日的妝點起來。
五月初一，慈安居。
晨光透過細密的竹簾，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鎏金香爐中，沉水香的青煙裊裊升起。
老夫人蘇氏歪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慢悠悠撚著一串紫檀佛珠，神色慈和沉靜。下首右側坐著馮氏，左側是沈氏與柳氏。丫鬟輕手輕腳奉上茶點，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請安後的小輩們早已散去，此刻隻餘幾位當家主母陪著老夫人閑話家常。
蘇氏端起茶盞，用盞蓋輕輕撇了撇浮沫，溫聲道：“堯哥兒的大婚近在眼前，府裡為了喜事上下忙碌，咱們娘兒幾個倒能偷個浮生半日閑。正好說說體己話，哥兒們近來都還順遂？我也聽聽，心裏好踏實。”
沈氏聞言便含笑介麵：“勞母親掛心。前幾日北疆來了信，瑾舟在那邊一切都好，軍務雖繁重，倒也應對得宜。”她語氣裏帶著武將之家特有的爽利，眉宇間的憂心舒展不少。
“昭寧收到信，心裏踏實，如今在定遠堂安心養胎，胎象穩得很，算來已有五個月了。琛兒那小人精，竟也懂得護著他娘了，整日唸叨‘琛兒保護母親和妹妹’，聽得人心裏又是暖，又是酸。”
提及長孫，她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那是發自心底的滿足。
蘇氏聽得連連點頭，笑容真切：“好，好。舟哥兒在外為國守疆，家宅安寧便是最大的福氣。琛兒懂事，昭寧賢惠，你在定遠堂多費心看顧著。”
沈氏含笑應著：“母親放心，兒媳省得。”
沈氏接著道，“瑾帆在翰林院進修，說是明年三月期滿，還有考覈。靈溪那孩子性子活潑，常帶著小清晏在身邊玩鬧，我看瑾帆近來被她們母子鬧得，眉宇間舒展了不少，煩悶時也有個排解。”
蘇氏麵上浮起溫和的笑意，微微頷首。
馮氏一身藕荷色纏枝蓮紋的褙子，容色溫婉，氣度沉靜。她聽了沈氏的話，又見老夫人欣慰，便也柔聲接道：“家和萬事興，看著哥兒們都順順噹噹的，比什麼都強。”
她輕輕放下茶盞，“瑾堯自授了翰林院編修，日日入值，回來多是看書、寫公文，瞧著是越發沉穩了。婚事的籌備，不敢勞動母親過多費心，也多賴大嫂和三弟妹幫著周全。兒媳與林夫人那邊通了多次氣，梧竹居裡外都已修葺妥當，一應陳設的清單也早送了過去，請林家參詳。靜瑤那孩子……是個有主見的，眼光也獨到，回了幾次話，提點之處都甚是妥帖。”
她提及未來兒媳，語氣平和，既不失侯府主母的矜持，又隱約透出對這位未來宗婦的認可。
蘇氏一直靜靜聽著，手中緩緩撚動的佛珠也略略一頓，顯然對這番安排與未來孫媳的妥帖深感滿意。
馮氏又接著道：“便是瑾恆那孩子，近來也似開了竅。前兒聽他父親略提了提，說是南邊幾條積壓許久的商路，竟被他盤活了。這孩子，怕我擔心，竟半句沒在家裏透露。還是他父親說，途中似還避開了兩趟水匪設計的陷阱，雖有驚，終是無險。”
她語氣依舊平和，可那微微挺直的脊背，和眼中難以完全掩藏的微光，卻泄露了心底的欣慰。
沈氏聽了，不由笑道：“恆哥兒是越發能幹了。”
馮氏聽罷，語氣裏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無奈，“說來也是，家裏這些哥兒性情真是各不同。瑾硯那心思是半點也放不到書本上，整日還是愛舞槍弄棒。”
老夫人聽得頻頻頷首，目光中滿是慈愛，“孩子們知道上進，肯走正路，便是家族的根基，也是咱們最大的福氣。”
柳氏聞言，亦是點頭含笑，順著老夫人的話溫聲接道：“母親說得極是。也是大嫂、二嫂平日教子有方，哥兒們才個個都這般出息。”
她略頓了頓，神色愈發柔和，“就像我們瑾書，在鬆鶴書院裏，眼見著三哥高中榜眼，二哥前程似錦，回來便說更要刻苦用功，不敢有絲毫懈怠，立誌要在今歲鄉試中搏個好成績。我隻盼他身子康健，凡事循序漸進便好，不敢奢望其他。”言辭懇切謙遜，卻也將兒子的誌向與努力悄然表露。
蘇氏目光柔和地看向柳氏，溫言道：“瑾書肯用功是好事，你也要多顧著他些，莫要太過勞神。”
廳內一時瀰漫著家族和睦、子孫爭氣的暖融氣氛。
馮氏這時又溫言道：“說起孩子們，前日女學的蘇先生遞了話來，說寶珠和綰綰跟她學了八年，課業將滿，今夏便可結業了。先生誇讚她們二人，一個明朗靈動，一個沉靜穎悟，都是極好的。”
此言似閑閑引出，卻讓在座幾人心中都微微一動。女學結業，對於侯府千金而言，便意味著正式結束了閨中係統的教養，下一步的安排，無論是相看議親還是其他，都該提上日程了。
果然，蘇氏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鄭重：“是啊，寶珠已及笄，是個大姑娘了。女孩家的花期最是珍貴，耽擱不得。她的婚事，也該正經相看起來了。”
柳氏聞言，眉眼間笑意溫軟，恭敬地欠了欠身：“母親說的是，兒媳也正想著此事。寶珠的終身，終究是大事，少不得要請兩位嫂嫂多費心，幫著留意參詳纔好。”
隨馮氏與沈氏皆含笑應下。
蘇氏目光轉向馮氏，那目光依舊慈和，卻多了幾分深遠的考量：“綰丫頭……出落得越發沉靜秀雅，我瞧著很是喜歡。她雖非我傅家血脈，但既養在侯府，喚我一聲祖母，我便也一直將她當作親孫女看待。如今女學將結業，她年歲也不小了，往後是個什麼章程，你可有過思量？”
問題輕飄飄落下，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廳內暖融的氣氛似乎凝滯了半分，沈氏與柳氏皆垂目飲茶。
馮氏端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緊，麵上卻依舊維持著得體的溫婉笑容。她略略沉吟，似在斟酌詞句，方纔緩緩開口：“母親垂問，兒媳也正思量此事。綰綰這孩子，性情是極好的，安靜懂事，從不叫人煩心。隻是……”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主母的審慎與為難：“她的出身，母親是知道的。若論婚嫁，高門顯戶講究根基清白，怕是難尋十分合宜的。若是往低了去尋，又未免委屈了她，也於侯府顏麵有礙。”
她抬起眼，看向老夫人，目光清澈而坦誠：“兒媳想著，她既在女學有所成，不如再多留一二年，在我身邊學著理理家事，掌掌賬目，日後……尋個穩當的歸宿，手上有些實在的本事，心裏也踏實些。總歸，侯府養她一場，斷不會虧待了她便是。”
蘇氏聽罷，緩緩撥動手中的佛珠，半晌才道：“你想得周到。女孩子家，學些理家的本事總是好的。既如此，便先這麼定下。隻是……”
她看向馮氏，“終究是女孩家的終身大事，你平日也多留心著，若有那人品端方、又有才幹的年輕子弟，也可留意一二。”
“是，母親教誨的是。”馮氏恭順應下，神色如常，“兒媳會留心的。”
話題至此，似乎告一段落。沈氏適時笑道：“綰丫頭是個有福的，有母親和二弟妹這般為她打算。”柳氏也溫聲附和了幾句。
廳內復又響起些許輕鬆的閑談，說起五月裡府中的各項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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