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竹居修整那日,暮秋的陽光已褪盡了暖意,隻餘一層薄薄的的光暈,冷冷地鋪在侯府中軸線東側那片已然開始喧囂的場地上。
那裏原是一處位置頗佳、卻因陳設過時的舊院。它與主院守拙堂不過一箭之地,氣象本自相連。
而與西跨院之間,則遠不止隔著精巧的花園與曲折的迴廊,更有數道高高的院牆與多重門禁層層隔斷,路徑迂迴,自成一方天地,也劃下了清晰的距離。
如今,梧竹居裡日日傳來工匠們剋製卻持續不斷的敲打聲、刨削聲,新舊木料與石材搬運挪動時的沉悶聲響,混雜著管事傅忠條理分明的指揮與查驗聲。
那聲音奮力穿透數重院落與高牆傳來,雖因阻隔而顯得模糊,卻像一根極細的針,時不時在西跨院那片寂靜裡刺入一點無法忽略的痕跡。
不尖銳,不劇烈,卻因著其象徵意義與無休止的存在感,總在。
待到十一月中旬,院落改建已初具雛形。位置本就端方尊貴,經此一番精心修葺與重構,氣象更為不同。
舊有的框架得以保留與加固,四麵牆體皆以水磨青磚重新砌就修整,質地堅實,色澤沉靜,與頂上全部更換的齊整黛瓦渾然一體,在冬日天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移來的青竹在北風中尤顯蒼翠挺拔,與院中原有的幾株古柏蒼鬆遙相呼應,於這片規整軒昂的建築格局中,平添一份清貴之氣與盎然生機。
院門上懸了嶄新的黑漆匾額,上書“梧竹居”三個大字,乃傅承煜親筆所題,筆力遒勁沉雄,已隱隱透出未來一府之主居所應有的格局與氣度。
這名字取得尤為雅緻考究,“梧”寓“鳳棲梧”之吉兆,暗合未來主母;“竹”則取“竹報平安”之祥意,兼喻主人品格。乃是馮氏翻檢多日詩書古籍,幾經斟酌,又與傅承煜反覆商議後方纔定下,其中重視與期許,不言自明。
這日女學堂散了課,寶珠便興沖沖地拉住了傅綰。因這正在修整的梧竹居將來是三哥哥的院子,那股新鮮勁兒裡更添了熱絡。“綰綰,快隨我去瞧瞧!”她眉眼彎彎,“母親選的那花窗樣子我瞧過圖樣了,雅緻得很!還有堆在院裏的幾塊湖石,聽說是特意從江南運來的,我們快去看真切的!”
傅綰被她那明亮的情緒感染,拗不過,隻得由她半是牽引半是催促地,穿過冬日裏已顯凋零的花園小徑,朝那片日漸生動起來的區域走去。
越靠近,空氣中那股新木的清香、油漆未乾的微刺氣味便愈發清晰,混合著翻動過的泥土與石粉的獨特味道,撲麵而來。
這是一種極具生機,屬於一個正在誕生的、與她所居西跨院的沉靜格格不入的未來。
寶珠腳步輕快,眼眸發亮,一進了院門範圍便指點起來:“快看這新做的月亮門!線條多流暢,我聽大伯母提過,這式樣三哥哥也是點頭的。”“還有這廊下新漆的美人靠,光潤得能照見人影!日後嫂子倚在這兒看書做針線,不知多愜意呢。”“呀,這邊特意留出好大一片花圃,土都鬆好了,就等著春日栽種了,不知會植些什麼花草?”
她語調輕快,帶著少女天然的憧憬,每一聲驚嘆都指向那個即將入駐於此的、幸福而圓滿的圖景。
傅綰安靜地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目光隨著她的指點與驚嘆,靜靜掠過那些嶄新的門窗構件、光潔得能照出人影的朱漆欄杆、以及那片已被精心翻鬆、隻待春日植入花草的沃土。
一切都呈現出一種井然有序,一種充滿期待,靜候著它的主人,以及入住住的女主人,用往後的歲月與日常點滴,將它填充成真正鮮活。
她微微垂眸,腳步不知不覺間,停在了院門外一株高大的桂花樹下。
花期早過,濃綠的葉子間隻餘零星幾簇乾枯的褐色殘蕊,但仍有餘香固執地縈繞在清冷的空氣裡,很淡。
她就站在這樹下,沒有再向前一步。目光越過洞開的院門,能看到正房堂上已擺上了花梨木的桌椅,窗欞格子上糊著嶄新的、透亮的明紙。
寶珠在裏麵轉了一圈,又跑出來,臉頰紅撲撲的:“裏麵可寬敞了!就是還空落落的。大伯母說,等開了春,再慢慢添置擺設,總要依著三哥哥和未來三嫂嫂的喜好來。”
她忽然壓低聲音,“那日宴席上,大家都在說,林姐姐和三哥哥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傅綰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仍看著那空寂的院落。寶珠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漣漪卻迅速被更深的沉寂吞沒。天造地設……是啊,門當戶對,才子佳人,理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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