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龍泉寺回到侯府,傅綰將那支紅梅插在一隻天青色的瓷瓶裡,擱在窗邊小幾上。她獨自坐在榻上,對著那支在靜室中兀自綻放的紅梅,久久未動。
晚膳後,傅綰移坐至窗下書案前,並未如常讀書或習字,隻是望著桌角那個用青布仔細包好的小包裹。裏麵是一副新做的護膝,棉絮厚實,針腳細密。
她看了許久,終於伸出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那青布包裹。布料觸手微涼。
“張嬤嬤。”她低聲喚道。
一直在外間做著針線的張嬤嬤聞聲,忙放下活計進來:“姑娘?”
傅綰將那個小包裹輕輕推到她麵前,目光卻仍低垂著:“煩請嬤嬤……將這個交給石碌,請他轉給哥哥。”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幾乎聽不真切,“明日哥哥要回書院了……別說是我給的。”
張嬤嬤看著那包裹,又瞧瞧姑娘平靜卻隱著一絲蒼白的側臉,心中瞭然,暗自嘆了口氣。她接過包裹,入手便知是極厚實、極用心的活計。“姑娘放心,老奴省得。”她低聲道,將包裹小心揣入懷中,轉身出了門。
夜色已深,府中路徑上燈籠的光暈在微寒的風中輕輕搖晃。張嬤嬤熟門熟路地往淩雲閣方向去,不多時便尋到了正在廊下候著的石碌。
“石頭,”張嬤嬤低聲喚他,從懷中取出那青布包裹遞過去,“針線房新做的護膝,給少爺明日帶著,書院裏用得著。”
石碌一愣,下意識掂了掂:“針線房?沒聽說……”話說到一半,對上張嬤嬤使來的眼色,他立刻明白過來,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明白了,嬤嬤放心,我一準兒交給少爺。”
就在石碌接過包裹,轉身欲進院門時,身後卻傳來一聲平靜的喚:“石頭。”
傅瑾堯不知何時已立在廊下陰影處,一身墨色常服,幾乎融在濃重的夜色裡。石碌忙轉身,躬身道:“少爺。”
傅瑾堯的目光在那青布包裹上停留片刻,隨即緩緩移向垂手立在一旁的張嬤嬤。他沒有問什麼,隻是伸出手。
石碌立刻會意,上前兩步,將包裹雙手奉上。
傅瑾堯接過,入手便覺厚實綿軟,隔著布料彷彿也能觸到裏麵細密勻稱的針腳。他沒有開啟,隻是握在手中,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布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才抬眼,語聲平淡:“有勞嬤嬤走這一趟。石頭,好生送嬤嬤回去。”
“是。”石碌連忙應聲。
張嬤嬤行了禮,跟著石碌往外走。走出老遠,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隻見傅瑾堯還立在原地,微低著頭,看著手中那個小小的青布包裹。
孤燈的光暈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落在冰冷的石階上,顯出一種無聲的靜默。
同一日,禮部侍郎府中,林靜瑤並未立刻安寢。
她屏退了尋常丫鬟,隻留心腹周嬤嬤在側伺候。窗邊的條案上,供著一支從寺中帶回的白梅,冷香幽幽,沁人心脾。
“嬤嬤,”林靜瑤望著窗外清冷的月色,聲音輕緩如自語,“你可還記得,去歲侯府賞菊宴後,我歸家那夜,與你說的疑慮?”
周嬤嬤垂手恭立,低聲道:“老奴記得。小姐當時說,覺著那位綰綰姑娘模樣生得好,性子又格外沉靜,不似尋常閨秀。尤其她腕上那串菩提子,古樸得不合年齡。提到傅公子時,她雖不言語,神色間卻有些不同……”
林靜瑤輕輕點頭,目光仍落在遠處:“那時隻是一種模糊的感覺,似有若無,抓不真切。今日在寺中再見那位傅綰,我細細觀之,其容貌氣度,雖則刻意低調收斂,但細看之下,眉宇間那份沉靜通透,絕非尋常閨閣女子所有。且……”
她頓了頓,轉過身來,麵色平靜無波,“我今日故意在眾人麵前提及贈墨朔北之事,本是想試探她是否知曉內情,抑或與傅公子私下有所通訊。她答得倒是滴水不漏,周全得很。但那一瞬間的眼神……嬤嬤,她並非一無所知。候夫人待她,客氣周全,禮儀上挑不出錯,卻總隔著一層親近。而傅公子他……”
她回憶起傅瑾堯偶爾談及“綰綰”時,那素來冷峻的眉目間,會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與不同。
那不是兄長對妹妹的尋常關愛,那裏麵摻雜著一些更深、更複雜、難以言明的東西。
“這位綰綰姑娘,”林靜瑤的語氣冷靜而清晰,“怕是傅公子心上的一根刺,埋得深,拔不得。自然,也會是我將來進門後,需要仔細斟酌、妥善安置的一道題。”
她走到桌邊,指尖拂過冰涼的瓷瓶,“她如今雖隻是養女,身份尷尬,但傅公子對她顯然不同。若她安分守己,知曉分寸,將來我自不會虧待於她,為她尋一門妥帖的好親事,風光嫁出侯府,既全了侯府的體麵與恩義,也……”她眸光微凝,“絕了可能滋生的多餘念想。若她……”
她沒有說下去,但周嬤嬤侍奉她多年,已然明白那未盡的言語意味著什麼。
“小姐思慮周全,深謀遠慮。”周嬤嬤低聲道。
“從今日起,你設法安排,派人細細留意侯府西跨院的動靜。尤其是這位綰綰姑孃的日常起居、性情喜好、往來交際,以及與何人通訊傳物。”林靜瑤吩咐道,語氣決斷,不容置疑,“務必小心,莫要驚動侯府任何人。知己知彼,方能從容應對,立於不敗之地。我的婚事,不容有失;傅公子妻子的位置,我也必須坐得穩穩噹噹。”
月光透過細緻的窗紗,灑在她沉靜秀雅的側臉上,那平日溫婉的眉目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出屬於未來當家主母的冷靜、謀算與不容動搖的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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