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至二十七的日子,在侯府井然有序的忙碌中滑過。
每日都有瑣碎而必要的事體:祭灶、掃塵、查驗祭祖的牲醴器皿……
各房主子們也各有安排,或檢點年禮,或接待親朋,府內人來人往,步履匆匆中透著年節特有的緊湊與熱鬧。
西跨院裏,傅綰晨起去守拙堂請安,偶爾被寶珠拉去錦墨軒看柳氏整理送給陳家的年禮單子,其餘時間大多留在自己屋裏。
那副護膝已縫製完成,被她用一塊乾淨的青布妥帖包好,收起。案頭抄好的《心經》又摞高了少許,一張張宣紙疊放整齊,墨跡已乾透,散發出沉靜的香氣。
張嬤嬤冷眼瞧著,見她舉止似乎比前兩日更沉靜了些,但偶爾對著窗外老梅樹出神時,那眼神空茫得讓人心疼。勸慰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有些心結,旁人是解不開的。
臘月二十七傍晚,馮氏將傅綰喚到守拙堂。
“明日你哥哥便到家了,”馮氏手裏拿著一份單子,語氣溫和如常,“前院自有小廝們張羅接應。你父親與你兄長他們也會在前頭。內院這邊,你帶著知夏,幫著秦嬤嬤再看一眼給淩雲閣備下的東西可還齊全。炭火要足,被褥要熏暖,茶具器皿務必潔凈。你哥哥喜靜,書房裏的陳設按他舊日習慣,莫要大動。”
“是,母親,綰綰記下了。”傅綰垂首應道,聲音平穩。
“還有,”馮氏頓了頓,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你哥哥這一路風雪兼程,回來怕是乏得很。明日……讓他先好好歇息。晚些時候,家宴上自然見得著。”
傅綰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復又鬆開。“女兒明白。”她輕聲答。
從守拙堂出來,天色已近昏黃。寒風卷著零星雪粒,撲在臉上,微微的涼。她依著吩咐,先去尋了秦嬤嬤,一同將淩雲閣裡外仔細檢視了一遍。
屋宇早已灑掃得一塵不染,銀霜炭在銅盆裡壘得整齊,新的青綾帷帳已然掛好,書案上的硯台筆洗擦拭得光可鑒人。一切都妥帖得挑不出錯處,卻也透著久未住人的、過於規整的冷清。
傅綰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熟悉的陳設,最後落在窗邊那張寬闊的書案上。那裏曾經堆滿書卷,他常坐在案後,或凝神讀書,或握著她的小手教她寫字。如今案麵空蕩,隻餘窗外漸濃的暮色,漫無邊際地湧進來。
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對秦嬤嬤道:“有勞嬤嬤費心,都已妥當了。”便轉身退了出去。
這一夜,似乎比往常更靜,也似乎更長。傅綰躺在榻上,聽著窗外寒風掠過屋脊的嗚咽,了無睡意。腕間的菩提子一顆顆撚過,圓潤微涼的觸感,也未能讓心緒徹底安寧。
第二日清晨,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白。雪停了,風卻未止,吹得簷下新掛的紅燈籠輕輕搖晃。
侯府中門早已敞開,門房小廝們裹著厚棉襖,踩腳哈氣,翹首望著街口方向。馮氏一早便吩咐各處預備妥當,熱水、熱茶、點心皆已備在淩雲閣小廚房。侯爺與兩位少爺也已在前廳等候。
西跨院裏,傅綰也已起身。知夏侍候她梳洗,綰了個簡單的雙丫髻,隻簪一支素銀簪子,換了身玉色綉纏枝梅的棉裙。早膳是清粥小菜,她用了幾口便擱下了。
“姑娘,前頭好像有動靜了,怕是三少爺快到了。”知夏側耳聽著隱約傳來的喧嘩聲,小聲說道。
傅綰正對鏡整理衣襟,聞言動作未停,隻“嗯”了一聲。鏡中的麵容平靜無波,唯有唇色比平日似乎更淡了些。
“姑娘不去前頭看看麼?”知夏有些期待地問。府裡公子遠歸,姊妹們前去相迎也是常情。
“大哥車馬勞頓,不擾他清靜了。”傅綰放下手,轉過身,“今日天冷,你把上次找出來的那罐枇杷膏找出來,用溫水兌了,給張嬤嬤送去。她這幾日咳嗽似又有些反覆。”
知夏應了聲,雖覺有些可惜,還是依言去辦了。
屋子裏安靜下來。傅綰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寒風立刻鑽進來,帶著府前大街方向隱約傳來的車馬轔轔與人聲喧騰。那聲音並不清晰,卻像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層層無法忽視的漣漪。
她彷彿能看見那場景:車輪碾過積雪,他披著大氅從車上下來,風塵僕僕,身姿卻依舊挺拔。父親會說什麼?瑾恆、瑾硯會上前嗎?下人們如何簇擁……
她猛地將窗關上,將那想像連同寒風一起隔絕在外。背靠著冰涼的窗欞,輕輕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走到書案前,攤開紙,卻半晌沒有落筆。墨跡在筆尖漸漸凝聚,暈開一小團深色。腕上的菩提子被無意識地撚著,一顆,又一顆。
“姑娘,”張嬤嬤端著一盞溫熱的枇杷水進來,看著她坐在案前對著白紙出神的模樣,柔聲道,“喝點水吧,潤潤喉。”
“嬤嬤費心了,”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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