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緩緩移動。傅綰坐在西跨院窗下的書案前，麵前攤開著素白宣紙，硯台裡研好的墨泛著烏潤的光澤。
知夏已將潑濕的月白夾襖拿去漿洗，她換了件家常的藕荷色細布衫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細白的手腕。
腕間那串菩提子隨著研墨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提起筆，筆尖在硯台邊沿輕輕掭去多餘的墨汁，落下了第一筆：“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
筆尖行走在紙上，沙沙輕響。嚴嬤嬤罰抄《女誡》十章，十遍便是近萬字。若想明日散學前交上，怕是要熬到夜深了。
傅綰並不急。她寫字向來沉靜，一筆一畫，端正工整。幼時習字，哥哥在身後握著她的手，一撇一捺地教。
可今日，心如何定得下來？
筆尖在“貞靜清閑，行己有恥”一句上微微一頓，墨跡便稍洇開些。傅綰蹙眉，擱下筆，將這張紙輕輕團起。重新鋪紙，再寫。
墨香氤氳間，晨間女學堂那一幕，又絲絲縷縷浮上心頭。
那時嚴嬤嬤的聲音猶在耳畔：“今日習‘持盞禮’。茶盞雖小，持之可見儀態；舉止雖微，行之能顯家風。都打起精神來。”
寶珠偷偷對她吐舌頭抱怨，她卻隻輕輕搖頭。
輪到她時，雙手捧起蓋碗的瞬間，昨夜夢裏的那隻手，那墨跡淋漓的“堯”字，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碗裏的水晃開漣漪。
“心要靜，神要凝。”嚴嬤嬤的聲音沒什麼溫度。
她定了定神，邁步，轉身，衣袂輕揚。可就在落座前一刻，林靜瑤含笑的臉，那句“傅公子前日信中還問起你……”像一根細刺，猝不及防紮進心裏。
手腕一軟。
“嘩——”
半盞清水潑在月白袖口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涼。
嚴嬤嬤走到她麵前，目光掠過濕透的衣袖，落在她低垂的臉上：“心浮氣躁，何以持禮？”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比斥責更讓人無地自容，“《女誡》第十章，抄十遍。明日散學前交來。”
“是。”她屈膝應下，聲音很輕。
回憶到此，筆尖也隨之一頓。
傅綰垂眼，看著紙上未乾的墨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菩提。一顆，兩顆……彷彿這樣就能讓亂掉的心緒重新平復，沉入水底。
寫到第三章“敬慎第三”時，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接著是寶珠壓低了的聲音：“綰綰？”
傅綰抬頭，見寶珠正從半開的窗扇外探進頭來，一雙杏眼圓溜溜的，手裏捧著個青瓷小碟。
“我給你帶了好東西！”寶珠溜進書房，將小碟放在書案上，裏頭是幾塊新做的棗泥山藥糕，做成精巧的花瓣形狀，還微微冒著熱氣。
“母親小廚房剛做的，我拿了幾塊來給你墊墊肚子。你晌午就沒吃多少，晚上還要熬夜抄書呢。”
傅綰心中一暖，放下筆：“多謝寶珠姐姐記掛。”
“跟我還客氣！”寶珠在她對麵坐下，托著腮看桌上攤開的《女誡》和已抄好的一疊紙，小臉皺成一團，“真這麼多啊……嚴嬤嬤也太狠心了。”
她忽然眼珠一轉，“要不，我幫你抄兩頁？我的字雖然沒你好，但嬤嬤未必看得真切……”
“不可。”傅綰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若是被發覺，便是欺瞞師長。寶珠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
寶珠知道綰綰的性子，認準的事誰也勸不動，隻得作罷。她又坐了一會兒，看傅綰重新提筆寫字，那沉靜的側影在午後光線裡顯得格外單薄，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綰綰，”寶珠小聲問，“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因為昨夜沒睡好？”
筆尖頓了頓。
“我瞧見你眼下有些青。”寶珠湊近些，“可是夢魘了？”
傅綰抬起頭，對上寶珠關切的目光。寶珠的眼睛清澈透亮，裏麵映著她自己的影子——一張過分平靜、看不出情緒的臉。
“沒有的事。”傅綰彎了彎唇角，是個安撫的笑，“隻是秋日天乾，夜裏醒了幾回。你快回去吧，不然三叔母要尋你了。”
寶珠將信將疑，但見傅綰不願多說，也不好再問。又叮囑了幾句“記得用糕點”“夜裏添衣”，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傅綰卻寫不下去了。她擱下筆，走到窗邊。窗外庭院裏，那幾盆菊花在秋陽下開得正盛，燦爛得有些刺眼。昨日宴席上，林靜瑤就坐在菊花旁，含笑說著靈飛經，說著……“傅公子”。
——傅公子前日信中還問起你。
那句話輕飄飄的，像羽毛拂過水麵，卻在她心裏盪開一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她正望著窗外出神，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擊聲。知夏在門外低聲道：“姑娘，夫人房裏的秦嬤嬤來了，說夫人請姑娘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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