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永京,秋意已深透肌骨。自請帖傳送出去後,侯府後花園內賞花宴的籌備便緊鑼密鼓地進行起來。
僕役們捧著各色器物穿行其間,腳步輕快卻有序。廊下,丫鬟們用軟布仔細擦拭待客的青瓷盞;階前,管事嬤嬤低聲商議著採買細則。安平侯府要辦賞花宴的訊息,半月前便傳了出去。
賞花宴雖名義上是慶賀傅瑾書中試之喜,實則府中長輩們心中另有多重考量:一來是讓寶珠與傅綰兩位姑娘多見見世麵,歷練待人接物的本事;二來,也為漸已長成的傅瑾書、傅瑾恆等,留心相看合宜的親事;三則,亦是藉此機會,與京中門第相當、家風清正的人家往來維繫,令小輩間多些走動。
此番擬定宴請名單,馮氏與柳氏很是費了一番心思。除卻傅家素日通好的幾家世交,其餘所邀賓客,多是永京城中那些官職清要、名聲廉潔的文官家眷。所請的小姐,年紀多在十三至十六歲之間,皆是知書達理、家風嚴謹之輩。
馮氏拿著名帖,與柳氏在錦墨軒中斟酌了數回,細論各家門風、子弟前程、姑娘性情,務求妥帖周全,既不顯刻意,又能達成本意。這份名單送至慈安居,蘇老夫人過目後,亦點頭稱許,認為“穩重得體”。
馮氏亦果然如先前所說,將一些瑣細卻磨人的協理事務交給了傅寶珠與傅綰。
那日她將二人喚到守拙堂,麵前攤著幾本冊子,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寶珠活潑,便幫著核對器具擺設的單子;綰兒心細,賓客名單與席次安排,你多上心。有什麼不懂的,盡可去問內院管事劉嬤嬤。”
傅寶珠對此興緻勃勃。然而沒過兩日,這新鮮勁便泄了大半。此刻,後花園臨時辟出的理事房裏,她正對著一冊器皿清單皺眉,筆桿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麵。
“這些事好生瑣碎磨人!”她終於將筆一擱,身子後仰,抱怨道,“青瓷盞要配海棠式碟,粉彩盅不能配錯……記這些個條條框框有什麼趣兒?還不如讓我去練一個時辰鞭法!”
一旁核對名錄的傅綰聞聲抬頭。她放下筆,略一思忖,輕聲道:“寶珠姐姐,母親也是為我們好。這些雖瑣碎,卻是理家必備的學問。”
她起身走過去,拿起傅寶珠丟開的冊子,略翻了翻,指尖停在茶點單子那頁,“依我看,這份單子倒正合你來參詳。姐姐最懂吃食,品味也好,不如就由你來擬?哪些果子配哪些茶,哪些點心擺什麼盤,你來定,可好?隻是需記得,這是菊花宴,點心樣式最好能應景。”
傅寶珠眼睛一亮:“當真由我定?”
“自然。”傅綰唇角微彎,將冊子推到她麵前,“姐姐不妨先擬個大概,稍後去請示母親,或請周嬤嬤參詳一二,便穩妥了。”
“那敢情好!”傅寶珠頓時來了精神,一把抓過冊子,又拉住傅綰,“綰綰,你來幫我參詳!我記得前兒在祖母那兒嘗的雲片糕極好,配碧螺春定然不俗;還有永福記的琥珀核桃,香酥不膩……對了,既是以菊為題,菊花糕、栗子酥這些應景的必不可少,甜鹹也得搭配著來。”
傅綰順勢在她身旁坐下,耐心聽著,時而點頭,時而輕聲提醒“是否太過甜膩”、“涼性點心需配暖茶”。不多時,傅寶珠便興緻勃勃地埋頭寫畫起來,早將先前的煩躁拋到九霄雲外。
傅綰見她專註,便悄悄退回自己桌前,重新拿起那份墨跡猶新的賓客名冊。
名冊是馮氏親擬的底稿,字跡娟秀工整。前麵幾頁是各府夫人的名諱與誥命品級,傅綰早已核對無誤。她緩緩翻到後麵,那裏是按府邸羅列的、即將赴宴的年輕姑孃的名字。
她的目光一行行掃過。
威遠伯府,趙夫人,嫡次女趙……
……
光祿寺少卿蘇府,蘇夫人,嫡次女蘇……
……
國子監司業李府,李夫人,嫡幼女李……
翰林院侍讀陸府,陸夫人,嫡幼女……
……
吏部主簿陳府,陳夫人,嫡次女陳……
這些名字,有些她聽過,有些全然陌生。她執起筆,準備在幾個需特別注意的賓客旁做上記號,譬如家中長輩叮囑過的,或是性情可能需特別關照的。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
禮部侍郎林府,林夫人,嫡女林靜瑤。
握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
墨汁在筆尖匯聚,將滴未滴。窗外的風似乎也停了一瞬,屋內隻餘傅寶珠沙沙的書寫聲和炭火細微的畢剝。
林靜瑤。
哥哥的未婚妻。未來的侯府世子夫人。
筆尖終究沒有落下。她輕輕將筆擱回硯台邊,指尖傳來硯石的微涼。她垂下眼睫,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三個字上。
她知道這道界限始終在那裏,隻是往日隱在霧裏,影影綽綽。而今,這白紙黑字的名冊,卻像一陣無情的風,驟然將那層薄霧吹散,讓她更清晰地看見那道輪廓,清晰,且似乎堅不可摧。
“綰姑娘?”門外傳來劉嬤嬤詢問聲。
傅綰倏然回神,抬眼時,麵上已是慣常的沉靜無波。
“嬤嬤請進。”
劉嬤嬤捧著一疊新擬的流程單子進來,臉上帶笑:“綰姑娘,這是夫人方纔過目後發還的宴席流程,有幾處細微調整,勞您再看一眼,與賓客名單對一對時辰和座次,莫要衝突了。”
“有勞管事。”傅綰起身接過,聲音平和,“我這就核對。”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名冊,迅速而專註。筆尖再次提起,落在需要標註的地方,字跡小而工整,一絲不亂。方纔那瞬間的凝滯,彷彿隻是午後光影的一次短暫恍惚,不曾留下絲毫痕跡。
接下來的幾日,籌備事宜愈發繁雜。
傅綰埋首於各種清單、流程、席點陣圖之間。她話不多,但吩咐下去的事情條理分明。
核對器皿時,她能指出某套茶具裡缺了一個杯托;安排僕役輪值時,她會考慮到年老僕婦不宜久站,特意將其排在近便處。
這些細微處的妥帖,起初並不引人注目。但幾日下來,劉嬤嬤對著她批註清楚、少有疏漏的單子,眼底漸漸有了讚賞。
連馮氏身邊的秦嬤嬤,有一次瞧見她不動聲色地指正了一個可能引致兩家夫人不睦的席次疏漏後,也低聲對馮氏道:“綰姑娘心思縝密,沉得住氣,是個能辦事的。”
這話隱約傳到了傅綰耳中。她當時正獨自在整理核對好的單子,聞言隻是手上動作略略一頓,隨即繼續將紙張邊緣細細撫平,摞放整齊。
能力被認可,自然是好事。
這份認可,或許是她在這深深庭院中,除了“安分守己”之外,所能擁有的、為數不多的、屬於她自己的憑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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