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端午龍舟競渡，喧騰了一日。待馬車回府，馮氏見眾人皆有倦色，便吩咐各自回房歇息，連晚膳也傳至各人屋裏用了。
今晨起來，府中一切如常。
女學堂內，墨香氤氳，隻聞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嚴嬤嬤教完宮禮已先行離去，蘇先生佈置了臨帖功課，此刻學堂裡隻有傅綰與傅寶珠二人。
“哎呦——”寶珠忽然擱下筆，揉著手腕嬌聲道，“手腕到現在還酸呢。”
傅綰正臨著王右軍《蘭亭序》的一頁，聞聲抬頭。寶珠今日穿了身海棠紅綉折枝桃花的襦裙，發間金鑲玉蝶釵隨動作輕顫，明媚嬌俏。
“誰讓你昨日揮綵綢那般用力？”傅綰溫聲道，眼角帶起一絲淺淡笑意，“連嗓子都喊啞了。”
“太激動了嘛！”寶珠皺了皺鼻子，又湊近些壓低聲音，“綰綰，你說是不是？雖然三哥哥他們沒得頭名，可那場麵真好看！尤其那艘黑船，轉彎靈巧得跟活魚似的！”
“嗯，是厲害。”她輕聲應著，提筆將紙上一點無意濺開的墨跡，小心修成一枚竹葉，“尤其掌舵的功夫，精妙得很。”
“你也瞧仔細了？”寶珠眼睛一亮，“我還看見恆哥哥後來追著人家問呢！可惜離得遠，聽不清……”
“許是在討教船藝。”傅綰垂下眼睫，繼續運筆。
“也是。”寶珠托著腮，忽又想起什麼，“對了，昨日那個吹糖人的老爺爺，吹的蝴蝶翅膀薄得透光！下次咱們還去找他好不好？我想讓他吹隻抱著蘿蔔的小兔子……”
話題便從龍舟跳到糖人，又從糖人跳到昨日的玫瑰酥、猴戲。寶珠說得眉飛色舞，頰上梨渦時隱時現。
傅綰靜靜聽著，偶爾應和一句，手下的字跡卻始終工整清秀，未亂分毫。陽光透過窗欞，在她鴉青鬢邊鍍上一層淺金，腕間那串菩提子隨運筆偶爾滑出袖口，泛著溫潤光澤。
她心裏卻有些恍惚。
昨日湖畔那撲麵而來的喧嚷、汗水與水汽混合的氣息……與此刻學堂裡規矩的墨香彷彿是兩方天地。
哪一個是真實的？
與此同時慈安居內，茶香裊裊。
蘇老夫人歪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慢悠悠撚著一串紫檀佛珠，神色慈和沉靜。
下首右側坐著大夫人沈氏，左側是二夫人馮氏與三夫人柳氏。
丫鬟輕手奉上茶點。
“昨日府裡熱鬧，孩子們都玩盡興了。”蘇老夫人緩緩開口，“我雖未親去，聽你們說來，也覺歡喜。”
馮氏含笑接話：“母親說的是。龍舟競渡是端午盛事，讓孩子們開開眼界、沾沾喜氣，也是好的。”
柳氏聲音柔婉：“寶珠那丫頭回來，嘰嘰喳喳說了半宿。恆哥兒雖未奪魁，可那份拚勁，兒媳瞧著也欣慰。”
她頓了頓，話鋒輕巧一轉，“昨兒回來，瞧見瑾書在書房裏坐著，明明心思也飄在賽龍舟上，偏要擺出一副沉穩樣子，到底還是個半大孩子。”
說著，她眼波轉向馮氏，笑意溫軟：“二嫂，瑾書今年也十六了。說起來……這終身大事，是不是也該慢慢相看起來了？”
蘇老夫人撚著佛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目光隨之落向馮氏。
馮氏將手中的甜白瓷茶盞輕輕擱在身旁的小幾上，沉吟片刻，方纔緩聲道：“三弟妹說得是。豈止瑾書，瑾恆過了年就十六了，瑾硯和寶珠翻過年也都是十四的年紀。”她語氣平和，卻帶著當家主母特有的周全與審慎，“咱們這樣人家的婚事，講究的是門當戶對、品性相合。急是急不來的，但留心張羅，確是該提上日程了。”
柳氏聞言，唇角笑意深了些，聲音愈發柔和：“正是這個理兒。端午一過，各家宴請走動便多了起來，正是相看打聽的好時候。我平日若聽得哪家有合適的公子小姐，定先來跟二嫂通個氣。”
一旁靜坐的沈氏微微頷首，介麵道：“三弟妹考慮得周全。咱們不求攀附什麼潑天富貴，但求對方門風清正，孩子品性端方。將來小兩口能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便是最大的福氣了。”
蘇老夫人緩緩點頭：“你們心中有章程，我便安心了。”目光溫和掠過馮氏與柳氏，“寶珠十三了，綰丫頭也十一了。雖說年紀尚小，可該學的規矩道理，也該慢慢教起來了。”
柳氏眼中笑意深了些，語氣懇切：“母親說得極是。兒媳正有一事想與二嫂商量——我念著二嫂平日管家事忙，若是不嫌我僭越，可否讓綰丫頭得空便來我錦墨軒坐坐？我教她們些理家看賬、待人接物的淺顯道理。總歸是自家孩子，早些接觸這些，將來無論到了哪兒，心裏都有個底。”
馮氏略一沉吟。
她看向柳氏——這位三弟妹出身江南書香門第，性子溫婉妥帖，心思細膩。由她來教兩個孩子，自是再好不過。況且……讓綰綰多與三房走動，親近些，也是好的。
“三弟妹這般費心，我感激還來不及，怎會嫌僭越？”馮氏溫聲應道，“隻是如此一來，著實辛苦你了。”
“二嫂說哪裏話。”柳氏笑容溫煦，“教自家孩子，談什麼辛苦。寶珠性子跳脫，正該學著沉穩些；綰丫頭心思靜，悟性好，學起來定是快的。”
沈氏在一旁點頭：“三弟妹考慮得周到。姑孃家早些明白這些，沒壞處。”
蘇老夫人聽著她們的話，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眼前三位兒媳，最終停在馮氏端靜的麵容上：“你們思慮得都周全，我便安心了。這些事，你和老三媳婦多費心張羅，老大媳婦也從旁幫著參詳參詳。總歸都是為了孩子們好。”
馮氏恭敬應道：“母親放心，兒媳曉得。”
柳氏也柔聲附和：“是，我們都聽二嫂安排。”
“是，母親。”沈氏亦微微欠身。
事情便這般定了下來。
幾人又說了些京中各家適齡兒女的閑話，茶香裊裊中，透著世家大族為兒女長遠計的那份靜水流深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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