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宸二十三年
正月初一,淩雲閣內,傅瑾堯已起身多時。昨夜守歲到子時,今日卻仍按平日的習慣早起。他坐在案前,將昨日與父親探討的朔北屯田政策要點逐一整理記錄。
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心思卻不時飄遠——昨夜煙花下她那雙清淩淩的眼,隔著滿院喧囂靜靜望來的模樣,總在不經意間浮現。
巳時初,傅瑾書來請教功課。
傅瑾書在鬆鶴書院確實進益不少,一篇關於漕運改革的策論寫得頗有見地,隻是有些細節尚欠推敲。傅瑾堯細細講解,不知不覺便到了午前。
送走傅瑾書後,傅瑾堯起身往父親的書房去——昨日關於屯田政策的探討,還有些細節他想再請教一二。
剛走到守拙堂院外,便聽見裏頭傳來壓抑著怒氣的嗬斥。
“胡鬧!簡直是胡鬧!”
是父親傅承煜的聲音。緊接著是傅瑾恆那熟悉的、帶著少年人倔強的嗓音:“兒子沒有胡鬧!我是認真思量過的!”
傅瑾堯腳步一頓。守在院門口的小廝麵露難色,低聲道:“侯爺正和恆少爺說話呢……發了不小的火。”
他微微頷首表示知道,卻沒有離開。書房的門窗關得嚴實,但父子二人的對話還是斷續傳了出來。
“你如今纔多大?十五!正經書還沒讀明白,倒想著去撥算盤、看賬本?傅家世代勛貴,哪有子弟去行商賈之事的道理!”傅承煜的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與惱怒。
“父親,讀書科舉是正途,兒子知道。可兒子在算學、經濟上確有興緻,也私下看過些賬冊……”傅瑾恆的聲音低了下去,但依舊堅持,“大哥從武,二哥和三哥走科舉之路,兒子自知不是那塊料,何不讓我試試別的路?”
“別的路?商賈是末流!你可知士農工商,商排最末?咱們這樣的人家,你去經商,讓我的臉往哪兒擱?讓傅家的臉往哪兒擱!”
“可咱們家的田莊、鋪麵,不也需要人打理嗎?那些產業年年出息,不也是……”
“那是管事下人的事!你是主子,是侯府公子,你的心思該放在聖賢書上!過倆年你也要下場考院試了,不想著如何進學,倒琢磨這些!”
爭吵聲越來越高。傅瑾堯皺了皺眉,正思量著是否該進去勸解,卻見母親馮氏帶著秦嬤嬤從穿廊那頭匆匆而來,麵上帶著憂色。
“母親。”他迎上前。
馮氏見是他,嘆了口氣:“你也聽見了?恆兒這孩子……早膳後就找你父親說這事,說到現在。”她搖搖頭,示意秦嬤嬤先去叩門。
書房內靜了一瞬。片刻,門開了,傅承煜麵色沉鬱地站在門口,傅瑾恆則梗著脖子站在書案前,眼眶微紅,卻咬著唇不肯低頭。
“都吵什麼?”馮氏緩步走進書房,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主母的威儀,“大年初一的,父子倆鬧得這般模樣,讓下人聽見像什麼話。”
傅承煜重重哼了一聲,甩袖坐回太師椅裡:“你問問他!好好的書不讀,竟跟我說想去學經商!傅家幾時出過這樣的子弟?”
傅瑾恆抬起頭,看向馮氏,聲音裏帶著委屈卻堅定:“母親,兒子不是胡鬧。這些日子我常去咱們家在朱雀大街的筆墨鋪子,看掌櫃理賬、應對客人,覺得裏頭大有學問。我還私下算了去歲家裏幾個鋪麵的出入,發現若調整貨品、改改陳設,出息能多兩成……”他說著,從袖中掏出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雙手呈上。
馮氏接過,沒有立刻看,隻溫聲道:“先坐下說話。”
傅瑾堯也走了進來,輕輕掩上門。書房裏一時靜默,隻有炭火在銅盆裡偶爾劈啪作響。
馮氏細細看了那幾頁紙。上頭字跡雖還帶著少年的稚氣,但一筆一劃寫得認真,列著些數字、貨品名目、簡單的收支覈算。
她看了許久,才抬起頭,看向傅承煜:“老爺先消消氣。恆兒有這份心,肯去琢磨實事,未必是壞事。”
“不是壞事?”傅承煜眉頭緊鎖,“咱們這樣的人家,子弟去經商,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父親,”傅瑾堯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兒子在朔北時,曾聽山長講起本朝幾位致仕的老大人。他們中便有幾位,歸鄉後打理族產,將莊子鋪麵經營得井井有條,非但不損清譽,反因善理財、能養民而受鄉裡敬重。”
他頓了頓,“山長說,經濟之道,亦是經世濟民之道。若隻視商賈為末流,未免偏頗。”
傅承煜看了長子一眼,神色稍緩,卻仍未鬆口:“那是致仕之後!恆兒纔多大?正是該一心向學的時候。”
“兒子並未說要棄學從商。”傅瑾恆急道,“書院我照常去,課業我也絕不落下。隻是課餘之時,我想學著看看賬本,瞭解鋪麵如何運作。父親常說,持家要知柴米貴,我……我也想為家裏分憂。”
最後一句說得輕聲,卻讓傅承煜怔了怔。
馮氏將那幾頁紙輕輕放在書案上,柔聲道:“老爺,孩子們都大了,各有各的性情誌趣。恆兒對經濟數字有心,未必不是好事。咱們這樣的人家,將來總要有人理這些庶務。一味守著‘士不經商’的虛架子,反倒不實在。”
她看了眼傅瑾恆,“何況恆兒也說了,學業絕不耽誤。既如此,讓他試試又何妨?若真有天分,是傅家的福氣;若不成,他也死了這條心,回頭好好讀書便是。”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傅承煜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紫檀木的桌麵。書房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過竹梢的沙沙聲。
許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向傅瑾恆,目光複雜:“你當真想好了?這條路不好走,既要顧學業,又要學這些,辛苦不說,還要受些閑言碎語。”
傅瑾恆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兒子想好了!再苦再累也不怕!”
傅承煜又看向傅瑾堯:“堯兒,你覺得呢?”
傅瑾堯沉吟片刻,道:“恆弟既有此心,不妨讓他一試。年後可從一兩家鋪麵入手,先看賬,再慢慢學些實務。一則全了他的心思,二則……”
他頓了頓,“咱們家將來,也確實需要能掌經濟、理庶務的人。恆弟若真能成事,於家族亦是助力。”
這話說到了傅承煜心坎上。傅家爵位將止於三代,將來若想維持門庭,除了科舉入仕,確實也需有別的依仗。
田產、鋪麵這些庶務,總不能永遠假手外人。
他最終點了點頭,語氣仍是嚴厲的,卻已鬆了口:“既如此,開了年你先跟著王掌櫃,看看朱雀大街那幾家鋪麵的賬。但有一樣——書院的功課若退步了,或是在外頭惹是生非,立刻給我收心回來,老老實實讀書!”
“是!謝父親!”傅瑾恆喜出望外,深深一揖,抬起頭時眼圈又紅了,這次卻是歡喜的。
馮氏笑了,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好了,這事便這麼定了。今兒是大年初一,一家人該歡歡喜喜的纔是。”她轉向傅承煜,“老爺也消消氣,恆兒有誌向是好事。”
傅承煜擺擺手:“都出去吧,讓我靜靜。”
三人退出了書房。廊下陽光正好,昨夜的寒氣散了許多。傅瑾恆卻覺得心頭火熱,比這冬日的暖陽更甚。他看向傅瑾堯,低聲道:“多謝哥方纔為我說話。”
傅瑾堯拍拍他的肩:“路是自己選的,既要走,便走踏實了。”他頓了頓,“經商不比其他,更重誠信、眼光。你既選了,便要做出個樣子來。”
“我明白!”傅瑾恆用力點頭,少年人的眼睛裏閃著光,那是找到了方向的熱切。
馮氏看著兩個兒子,溫聲道:“恆兒先回屋吧,午膳時莫再提此事,免得你父親又惱。”
傅瑾恆應了聲,腳步輕快地走了。
廊下隻剩母子二人。傅瑾堯扶著馮氏慢慢往回走,忽聽母親輕聲道:“恆兒這條路,怕是不好走。”
“恆弟有決心,未必不能成。”傅瑾堯道。
馮氏搖搖頭:“我不是說他不能成。我是想……咱們傅家,終究是變了。”她抬頭望著廊外明凈的冬日天空,“你祖父在時,何曾想過子孫會去經商?可如今,爵位將盡,科舉艱難,竟連經商也成了一條路。”
她語氣裡有些悵然,卻也有種認命的通透,“也罷,樹大分枝,人大分路。孩子們能有自己的誌向,能走穩自己的路,便是福氣。”
傅瑾堯沉默著。他知道母親說得對。
這個新年,在這看似喜慶團圓的氛圍裡,許多東西正在悄然改變。恆弟的誌向,自己的前程,還有……那愈發沉默疏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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