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霽初晴。
後花園的梅林,經一夜風雪,反倒開得更盛了。
寶珠一早就興奮地跑到西跨院,拉著傅綰要去賞梅作畫。“綰綰,昨兒雪下得正好,今兒定是滿園好景!二嫂嫂也說要去,咱們帶上畫具,好好玩上半日!”
傅綰已梳洗妥當,聞言淺笑:“寶珠姐姐,就你心急。”卻也沒推辭,讓知夏備了畫具。她今日穿了件淺碧色綉纏枝梅的棉襖,外罩月白緞麵出風毛的鬥篷,發間隻簪一支素銀梅花簪。
梅園敞軒裡,地龍早已燒暖。馮氏、沈氏與柳氏陪著蘇氏在,正憑窗賞梅說話。沈靈溪一身海棠紅鬥篷,俏生生立在一旁,見寶珠拉著傅綰進來,眼睛一亮:“可算來了,母親剛還說,這般好景,正該你們小姑娘們描摹下來。”
不多時,傅瑾帆、傅瑾恆、傅瑾硯也陸續到了。傅瑾帆新婚燕爾,眉眼間儘是春風,傅瑾恆則仍是那副閑散模樣,傅瑾硯倒是精神奕奕,說是今早起來練了套槍法,身上還帶著股熱氣。
敞軒裡漸漸熱鬧起來。丫鬟們搬來長案,鋪上宣紙,擺好筆墨顏料。寶珠搶著要畫紅梅,沈靈溪選了綠萼,傅綰默默在案邊研墨,目光卻不由望向軒外。
梅林深處,一道石青色的身影正獨自緩行。
是傅瑾堯。
他今日未著鬥篷,隻一身石青色暗紋錦袍,身形挺拔如鬆。他走得很慢,時而駐足仰觀一枝梅,時而俯身拂去石凳上的積雪,卻始終沒有往敞軒這邊來。
傅綰收回目光,垂眸蘸墨。筆尖落在紙上,勾勒出梅枝嶙峋的形態。
“綰綰這枝梅,畫得好生孤峭。”沈靈溪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看著紙上初具雛形的墨梅,輕聲笑道,“倒有幾分‘無意苦爭春’的意味。”
傅綰筆下一頓,墨跡微洇。她抬眼,見沈靈溪眼中帶著善意的調侃,輕聲道:“二嫂嫂取笑了,不過是隨手塗抹。”
“哪裏是取笑。”沈靈溪搖頭,指著畫上那枝斜逸而出的梅,“你這梅,姿態是極好的,隻是瞧著……有些孤寂。不如添隻雀兒?或是遠處再加個賞梅的人影,便生動了。”
傅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枝梅孤零零伸向留白處,確如她所說。她抿了抿唇,尚未答話,敞軒外忽傳來一陣歡快腳步聲。
“祖母!母親!我們回來了!”
是傅瑾書的聲音。
眾人抬頭,隻見傅瑾書領著個小廝,風風火火闖進敞軒,肩上還落著未化的雪沫子。
“書哥兒回來了!”蘇氏笑逐顏開,招手讓他上前,“書院不是說午後才散學?怎的提前了?”
傅瑾書先規規矩矩行了禮,這才直起身,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回祖母,孫兒這次歲考得了‘優等’,山長特許提前半日歸家。山長還說,以我如今的功課,明年秋便可下場試一試院試了!”
“果真?”馮氏又驚又喜,拉著他細細問起來。沈氏也連聲道賀,敞軒裡頓時一片喜氣。
傅瑾書一一答了,又從隨身包袱裡掏出幾個油紙包,笑嘻嘻分給眾人:“這是書院外李記的泥人,我給妹妹們帶的。”
傅綰接過,輕聲道謝。指尖觸到泥人冰涼的表麵,心裏卻微微一暖。
這時,傅瑾堯也從梅林深處走了回來。傅瑾書看見他,眼睛更亮,上前一步行禮:“三哥!”
傅瑾堯伸手扶住他,打量幾眼,唇角露出笑意:“長高了,也沉穩了。歲考得優,很好。”
“多謝三哥。”傅瑾書撓撓頭,又壓低聲音,“三哥,我在書院讀到一篇策論,有些地方不甚明白,回頭能去淩雲閣請教嗎?”
“自然。”傅瑾堯頷首,目光卻似有若無掠過傅綰所在的方向。
…
不知過了多久,有丫鬟進來稟報,說侯爺請堯少爺去書房。
傅瑾堯聞言,向祖母和母親告退。經過傅綰身側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卻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出了敞軒。
傅綰望著他消失在梅林小徑盡頭的背影,許久,才緩緩收回視線。
…
書房裏炭火融融,墨香淡淡。
傅承煜坐在紫檀木書案後,見傅瑾堯進來,指了指對麵的圈椅:“坐。”
傅瑾堯依言坐下。父親今日神色比往常更肅穆些,他心知必有要事。
“昨日你剛回來,有些話不便多說。”傅承煜開門見山,從案頭取過一冊文書推到他麵前,“這是近日朝中動向的摘錄,你看看。”
傅瑾堯接過,一頁頁翻看。多是關於吏部考績、各地民情的奏報摘要,並無什麼驚人之事。他抬眼看父親。
傅承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今上仁孝,天下皆知。天宸二十四年,是太後六十整壽。依往例,這等整壽大慶,常會開恩科,澤被天下士子。”
傅瑾堯心中一動。
“如今是二十二年冬,滿打滿算,還有一年半餘。”傅承煜看著他,目光如炬,“你院試雖然是案首,若是提前一年的恩科,須得拚盡全力。”
“兒子明白。”傅瑾堯沉聲道。
傅承煜沉吟片刻,“我與你祖母,母親商量過,年後你可仍回書院,但課業需更勤勉。家中無事,便不必常回,可將歸期定為半年一次,省下路上奔波的時間,專心向學。”
半年一次。
傅瑾堯握著文書的手指微微一緊。這意味著,下次歸家,便是明年夏天了。
“父親,”他抬起眼,“太後壽辰開恩科,有幾成把握?”
“七八成。”傅承煜道,“即便不開,按三年一科的常例,二十五年秋也有鄉試。無論如何,那一年都是關鍵。”
話至此,已說得十分明白。傅家世襲三代,爵位至傅瑾堯而終,這是懸在每個傅家子弟頭上的劍。科舉入仕,更能延續家門榮耀。他身為嫡長孫,更是責無旁貸。
“兒子知道了。”傅瑾堯起身,鄭重一揖,“定當勤勉用功,不負父親期望。”
傅承煜點點頭,神色緩和了些:“你素來懂事,我自是放心。隻是……”他頓了頓,“學業雖重,也需顧及身子。朔北苦寒,要善自珍重。”
“是。”
從書房出來,日頭已偏西。廊下積雪開始消融,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傅瑾堯站在階前,望向西跨院的方向。
梅園敞軒裡的歡聲笑語隱隱傳來,隔著重重屋宇,聽不真切。他想起晨間在梅林看見她低頭作畫的側影,想起昨日穿廊上她那句冷淡的“仔細著涼”,想起母親那句“留心分寸”。
半年一次。
他閉了閉眼,轉身往淩雲閣走去。
待更衣畢,暮色已濃。府中各處漸次點起燈,丫鬟僕婦們端著食盒往來穿梭——今夜的家宴,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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