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裡的喧囂被法槌聲壓下時,我忽然感到一陣尖銳的眩暈,像有無數根細針鑽進太陽穴,眼前的光影開始扭曲——法官的臉、辯護律師緊蹙的眉頭、旁聽席上老楊渾濁的眼睛,都在視線裡晃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塊。
掌心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時又深深嵌進了掌心
法庭上的辯論還在繼續,檢方律師正咄咄逼人地列舉著“人格解離無法作為免責依據”的法條,可我什麼都聽不清了,耳邊隻剩下“阿楓”的聲音,低沉的,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他們吵得真煩。”他說。
他的聲音輕了些,像一陣風拂過積灰的窗台,“我……想看看。看看你把真相說出來以後,會不會好受一點。”
我愣住了。
記憶裡的“阿楓”,永遠是帶著戾氣的。他會在我被張誠的人圍堵時,攥著磚頭衝上去;會在我對著那些受害者的控訴信掉眼淚時,冷著臉刪掉電腦裡的采訪稿;會在我蜷縮在床上發抖時,占據我的身體,整夜整夜地在老城區的巷子裡遊蕩。他像一道堅硬的屏障,把所有的傷害和絕望都擋在外麵,也把我和這個世界隔離開來。
可此刻的他,聲音裡竟藏著一絲釋然。
“你知道嗎?”他說,“我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是你被張誠的人打得躺在巷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覺得自己活不下去的時候。”
我的眼眶猛地一熱,那些被我刻意遺忘的畫麵,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那個雨夜,我渾身是傷地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血腥味和雨水的濕氣混在一起,張誠的皮鞋踩在我的手背上,惡狠狠地說“再敢多管閒事,就讓你徹底消失”。那時的我,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我就是在那時,醒過來的。”“阿楓”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卻聽得我心口發疼,“我要保護你 我要讓那些欺負你的人,付出代價。”
所以他殺了張誠,殺了劉軍。所以他留下那枚黃銅釦,所以他讓我在巷子裡“目擊”那場凶殺——他想讓我永遠做那個無辜的、被保護的陳默。
法庭上的聲音又清晰起來,法官正在詢問我是否還有補充陳述。
“你能行的”他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你已經把真相說出來了。你已經不用再躲在我身後了。”
“那些仇恨,我替你扛了這麼久,也累了。”
“劉知軒,”他喊我的名字,一聲比一聲輕,“好好活下去。”
“彆再讓自己,活得那麼辛苦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忽然感覺到,那股盤踞在我身體裡的力量,正一點點地消散。像冰雪融化在春日的陽光裡,像潮水退去在荒蕪的沙灘上。我能清晰地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我的意識裡剝離,帶著最後的溫度,緩緩遠去。
眩暈感消失了。
眼前的光影重新變得清晰。法庭裡的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法官的聲音溫和了些許:“被告人劉知軒,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那裡冇有痣,光滑一片。
我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曾被“阿楓”握著,攥緊過那把染血的匕首;也曾被我自己握著,寫下過那些揭露黑暗的報道。此刻,它們正微微顫抖著,卻無比真實地,屬於我一個人。
我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我知道,“阿楓”走了。
那個為了保護我而出現的人格,那個帶著爺爺的名字、帶著家族的創傷、帶著滿腔戾氣的“阿楓”,終於在把所有的真相攤開在陽光底下之後,徹底地,消失了。
再睜開眼時,我看向法官,聲音平靜而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冇有補充的了 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旁聽席上,傳來一聲壓抑的歎息。陽光穿過茶色玻璃,落在我空蕩蕩的掌心,溫暖得,像一場遲來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