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後一天，沈清棠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她父親沈崇遠寫的。沈崇遠還在北境領兵，但信是從盛京送來的——說明他回京了，或者至少派人回來了。
信上隻有幾句話：“清棠，為父已回京。明日家宴，有要事相商。”
沈清棠看著這封信，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父親回京，不先回府，而是先派人送信來，說明他要談的事很重要，重要到他需要她提前做準備。
什麽事？
沈清棠想了一夜，沒有想出來。
第二天，家宴設在正堂。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沈崇遠坐在她左手邊，沈清棠坐在右手邊。沈崇遠的二弟沈崇明、三弟沈崇義也來了，各自帶著自己的夫人和孩子。柳婉兒坐在最下首，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沈清棠注意到，柳婉兒看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以前的嫉妒和敵意，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仇恨。那種仇恨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化解的，它長在骨頭裏，流在血液裏，除非死了，否則永遠都在。
家宴的菜很豐盛，但沒有人有胃口。沈崇遠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嘴裏嚼了嚼，放下筷子。
“清棠，”他開口了，“你今年十五了。”
沈清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是，父親。”
“該議親了。”
正堂裏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沈清棠，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有的麵無表情。
沈清棠的手在桌下攥緊了，但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父親說的是。”她說，“不知道父親看中了哪家的公子？”
沈崇遠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
“靖安侯府的趙公子，趙衍。”
沈清棠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靖安侯府。趙婉婷的孃家。趙衍是趙婉婷的哥哥，靖安侯府的嫡長子，未來的靖安侯。
但沈清棠知道，靖安侯府是太後的人。靖安侯夫人和柳氏是閨中密友，靖安侯在朝中唯太後馬首是瞻。嫁給趙衍，就等於把自己送到了太後手裏。
“父親，”沈清棠的聲音很平靜，“女兒和趙公子素不相識，貿然議親，恐怕不妥。”
“不妥？”沈崇遠皺了皺眉，“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什麽不妥？”
“女兒的意思是，”沈清棠不緊不慢地說，“趙家是靖安侯府，沈家是鎮國公府，兩家結親，不是小事。父親是不是應該先和趙家商量好了，再跟女兒說？”
沈崇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這是在教訓我？”
“女兒不敢。”沈清棠低下頭，“女兒隻是覺得，婚姻大事，不能草率。”
沈老夫人咳嗽了一聲。
“崇遠，”她說，“清棠說得有道理。趙家那邊，是什麽意思？”
沈崇遠沉默了片刻。
“趙家那邊，已經派人來提過了。”他說，“趙衍對清棠很滿意，趙夫人也很滿意。隻要我點頭，這門親事就成了。”
沈清棠的心沉了下去。
趙家已經來提過了。這說明這件事不是父親臨時起意，而是趙家主動找上門的。趙家為什麽要找她？因為她手裏有太後想要的東西？還是因為蕭凜“重傷”了，太後要趁機控製沈家？
“父親，”沈清棠抬起頭，“女兒能問一句，趙家為什麽看中了女兒嗎？”
沈崇遠看著她，目光裏有審視，也有疑惑。
“趙夫人說，你在及笄禮上的表現，讓她很欣賞。”他說，“她覺得你是個有主見的姑娘，配得上她兒子。”
沈清棠差點笑出來。
趙夫人欣賞她？趙夫人是柳氏的閨中密友，柳氏被她扳倒了，趙夫人會欣賞她？這話騙三歲小孩還差不多。
“父親，”沈清棠說，“女兒能見見趙公子嗎？”
沈崇遠愣了一下：“見趙公子？這不合規矩。”
“女兒隻是想看看，未來的夫君是個什麽樣的人。”沈清棠的聲音很平靜，“父親放心，女兒不會做出格的事。”
沈崇遠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沈老夫人。沈老夫人微微點了點頭。
“好吧，”沈崇遠說，“過幾天，趙家有個賞荷宴，你跟著你祖母去。到時候，你可以見見趙公子。”
“多謝父親。”
家宴結束後，沈清棠回到自己的院子，關上門，在書案前坐下。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趙家要娶她，不是因為欣賞她，而是因為要控製她。太後要借著這門親事，把她牢牢地捏在手心裏。
她不能嫁給趙衍。但如果她拒絕，父親會怎麽想？祖母會怎麽想？他們會覺得她不識好歹，會覺得她心裏有鬼。
沈清棠深吸一口氣，拿起筆，鋪開一張紙。
她需要想辦法。
辦法不是沒有。趙衍這個人，她前世聽說過一些。趙衍是靖安侯府的嫡長子，今年十八歲，長得一表人才，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他好賭。
趙衍嗜賭如命，每年在賭場裏輸掉的銀子數以萬計。靖安侯府雖然有錢，但也經不起他這麽敗。趙夫人給他議親，一方麵是想要個兒媳婦，另一方麵——是想找個能管住他的人。
沈清棠在紙上寫下了幾行字。
“趙衍，好賭。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必去城南的聚寶賭坊。”
寫完之後，她把那張紙摺好，叫來阿九。
“阿九，幫我查一個人。”
“誰？”
“靖安侯府的趙衍。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喜歡去哪裏，喜歡見什麽人，喜歡做什麽事。越詳細越好。”
“是。”
阿九走後，沈清棠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趙衍好賭，這是他的軟肋。如果能拿到他在賭場裏輸錢的證據，就可以威脅他——或者威脅趙家。
但這樣做有一個風險：如果趙家不在乎趙衍輸錢的事，那她的威脅就沒有用。而且，萬一被趙家發現她在調查趙衍，她就會更加被動。
沈清棠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地出現在天幕上，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紮了一個一個的小洞，光從洞後麵透出來。
她忽然想起了蕭凜。
如果蕭凜在，他會怎麽做？會直接拒絕這門親事？還是會把趙家的把柄查個底朝天，然後逼他們自己退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坐以待斃。
七月初五，趙家的賞荷宴。
沈清棠跟著沈老夫人去了趙府。趙府在城東的甜水巷，離蘇府不遠，占地比沈府小一些，但佈置得極為精緻——亭台樓閣，小橋流水，一步一景，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請名家設計的。
來的人很多，幾乎半個盛京的世家都來了。沈清棠一進門，就看見了趙婉婷。趙婉婷穿著一身湖藍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白玉簪，站在荷花池邊，正和幾個小姐說話。看見沈清棠，她笑著迎了上來。
“清棠姐姐，你來了！”
沈清棠微微一笑：“婉婷妹妹。”
趙婉婷挽住她的胳膊，親熱得像多年不見的閨蜜。但沈清棠知道，這親熱是假的。趙婉婷是太後的人，她接近她，一定是有目的的。
“清棠姐姐，我帶你去看看荷花。”趙婉婷拉著她往池塘邊走，“我們家今年的荷花開得可好了，比宮裏的還好呢。”
沈清棠跟著她走到池塘邊，低頭看著池中的荷花。粉的、白的、紅的，一朵一朵開得正盛，比鳳儀宮後花園的荷花還要多、還要密。
“好看嗎？”趙婉婷問。
“好看。”沈清棠說。
“我哥哥也喜歡荷花。”趙婉婷忽然說，“他常說，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是花中的君子。”
沈清棠心中冷笑。
趙衍好賭成性，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君子？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他是出淤泥而被染，染得黑不溜秋，洗都洗不幹淨。
“趙公子好雅興。”沈清棠說，語氣裏沒有一絲波瀾。
趙婉婷看著她，似乎在等她問更多關於趙衍的事。但沈清棠沒有問。她隻是站在池塘邊，看著荷花，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趙婉婷有些急了。
“清棠姐姐，你不想見見我哥哥嗎？”
“想。”沈清棠說，“但不是現在。現在人多，見了麵反而尷尬。等賞荷宴結束了，再說吧。”
趙婉婷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見沈清棠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賞荷宴進行到一半，沈清棠藉口去更衣，離開了池塘邊。
她穿過迴廊，走過一座小橋，來到趙府的後花園。後花園比前院安靜多了，隻有幾個丫鬟在打掃落葉，看見她來了，連忙行禮。
沈清棠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座假山後麵，她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又輸了？輸了多少？”
“三千兩。”
“三千兩？你瘋了？”
“我沒瘋。下一把我一定能贏回來。”
沈清棠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假山後麵，兩個男人正在說話。一個聲音年輕，帶著酒意，說話的時候舌頭有些大。另一個聲音蒼老一些，聽起來像是管家之類的人。
“公子，您不能再賭了。侯爺要是知道了，會打斷您的腿的。”
“他不會知道的。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
“可是——三千兩銀子，賬上補不上的。”
“補不上就想辦法。家裏那麽多鋪子，隨便挪一點就行了。”
沈清棠聽出來了。那個年輕的聲音，是趙衍的。
她繞到假山前麵，果然看見兩個人站在那裏。一個是十**歲的年輕公子，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長得確實一表人才，但眼睛下麵有青黑，嘴唇發白，一看就是熬夜賭錢的樣子。另一個是四十多歲的管家，穿著灰布衣裳，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沈清棠的出現，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趙衍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月白色褙子的少女站在假山前麵，愣了一下。
“你是——”
“沈清棠。”她說，“鎮國公府的沈清棠。”
趙衍的臉一下子紅了。
“沈——沈大小姐？你怎麽在這裏？”
“路過。”沈清棠微微一笑，“不小心聽見了趙公子和這位管家的對話，抱歉。”
趙衍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你——你聽見了什麽？”
“什麽都沒聽見。”沈清棠說，笑容不變，“趙公子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她轉身走了。
身後，趙衍的聲音追了過來：“沈大小姐——你等等——”
沈清棠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她知道，趙衍會來找她的。因為她的最後一句話——“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聽起來像是承諾，實際上是威脅。
她不會告訴別人，但如果趙衍不聽話，她隨時可以告訴別人。
這就是她的籌碼。
賞荷宴結束後，沈清棠和沈老夫人上了馬車，準備回府。
馬車剛出趙府大門，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趙衍站在車前，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沈大小姐，”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能和你說幾句話嗎？”
沈清棠看了看沈老夫人。沈老夫人皺了皺眉，但點了點頭。
“去吧。別太久。”
沈清棠下了馬車，跟著趙衍走到一邊。
“趙公子想說什麽？”
趙衍咬了咬牙：“沈大小姐，剛才的事——你能不能不要說出去？”
“什麽事？”沈清棠歪了歪頭，“趙公子在賭場輸了三千兩銀子的事？”
趙衍的臉更白了。
“你——你真的聽見了？”
“聽見了。”沈清棠的聲音很平靜，“趙公子，我知道你好賭，也知道你每年在賭場裏輸掉多少銀子。這些事，如果傳出去，對你、對趙家，都不好。”
趙衍的嘴唇在哆嗦。
“你想怎麽樣？”
“我不想怎麽樣。”沈清棠微微一笑，“我隻是想告訴趙公子一件事——我不會嫁給你。”
趙衍愣住了。
“你——你不嫁給我？”
“不嫁。”沈清棠說，“所以趙公子不必擔心我會把這件事說出去。我不嫁給你，說出去對我沒有好處。但趙公子——”她頓了頓，“如果你非要娶我，那我就不能保證不說出去了。”
趙衍的臉色變了幾變，從白到青，從青到紅，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上。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沈清棠說，“是交易。你不娶我，我不說出去。公平嗎？”
趙衍沉默了。
沈清棠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了。
她知道趙衍會答應的。因為趙衍雖然好賭，但不是傻子。他知道，娶一個知道他所有秘密的女人，比娶一個不知道的女人危險得多。
馬車緩緩駛離趙府，沈清棠靠在車壁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趙家的事，暫時解決了。但隻是暫時的。太後不會善罷甘休，她一定會想別的辦法來對付她。
沈清棠掀開車簾，看著外麵的街道。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一盞一盞的燈籠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在夜色中搖曳，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她忽然想，這場仗，她還要打多久？
一年？兩年？十年？
也許一輩子。
但隻要她還活著，她就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