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一夜沒睡。
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了。每一封都看了三遍以上，確保自己記住了所有重要的內容。
信的內容比她想象的還要驚人。
太後不隻是要殺先帝、篡改遺詔、控製北境。她還要——廢了現在的皇帝，立二皇子為帝。
“皇帝年幼，不堪大任。”太後在信中寫道，“二皇子聰慧過人，當為天下主。”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沈清棠知道，太後要立二皇子，不是因為二皇子聰明，而是因為二皇子是她侄女貴妃的兒子。二皇子登基，她就是太皇太後，可以繼續垂簾聽政，把持朝綱。
現在的皇帝雖然年幼，但不是太後的親孫子。他的生母是一個低位嬪妃，早就死了。他在宮裏無依無靠，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蕭凜。
如果二皇子登基，蕭凜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太後會殺了他，殺了所有支援他的人，把朝堂清洗一遍，換上自己的心腹。
到那時候，整個天下都是太後的了。
沈清棠把信分成三份。
第一份，是太後和貴妃之間最核心的往來信件，包括太後指使貴妃毒殺先帝的證據、太後篡改遺詔的證據、太後要廢帝立二皇子的證據。這些信，她打算交給蕭凜。
第二份，是太後收受賄賂、貪墨軍餉、囤積居奇的證據。這些信，她打算留著，等將來有機會的時候，交給禦史台的人。
第三份，是涉及到其他朝臣的信件——誰收了太後的銀子，誰幫太後辦了事，誰在背後給太後出謀劃策。這些信，她打算作為籌碼，用來拉攏或者威脅那些人。
分完之後，她把第一份信裝進一個信封，封好。把第二份和第三份信藏進了書案後麵的一個暗格裏。那個暗格是她讓周放做的，很隱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天亮了。
青禾端著臉水進來，看見沈清棠坐在書案前，眼睛紅紅的，嚇了一跳。
“大小姐，您一夜沒睡？”
“睡不著。”沈清棠站起身，洗了臉，換了身衣裳，“青禾，今天我要出門一趟。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裏？”
“攝政王府。”
青禾的手一抖，臉盆差點掉在地上。
“大小姐，您要去攝政王府？那不是——”
“我知道。”沈清棠打斷她，“但今天必須去。”
她不能再去清音寺了。貴妃知道她去清音寺的事，再去那裏，等於是自投羅網。她也不能讓人送信——信太慢，而且不安全。她必須親自去見蕭凜，把那些信交給他。
攝政王府在城東的永安坊，占了大半條街。府邸高大宏偉，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張著嘴，露出鋒利的牙齒，像是在警告所有靠近的人。
沈清棠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兩隻石獅子，深吸一口氣，下了車。
門口的侍衛攔住了她。
“什麽人？”
沈清棠從袖中取出那枚影樓的令牌，遞了過去。
侍衛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他雙手捧著令牌，恭恭敬敬地還給她，退後一步，讓開了路。
“大小姐請進。”
沈清棠走進攝政王府，發現裏麵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前院是辦公的地方，來來往往的都是官員和侍衛，每個人走路都很快，像是在趕時間。中院是會客的地方，有幾間花廳，佈置得很精緻。後院是蕭凜的起居之處，沈清棠沒有進去，因為謝景行在中院的花廳裏攔住了她。
“沈大小姐，”謝景行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錦袍，腰佩長劍，麵色嚴肅，“王爺在等您。”
“他知道我要來？”
“趙嫂看見您的馬車出門了。”謝景行說，“王爺猜您會來。”
沈清棠跟著謝景行走進花廳。
蕭凜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幅輿圖，手裏拿著一支筆，正在上麵畫著什麽。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沈清棠一眼。
“坐。”
沈清棠在他對麵坐下，從袖中取出那個信封，放在桌上。
“王爺，這是您要的東西。”
蕭凜拿起信封，抽出裏麵的信，一封一封地看。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化，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公文。但沈清棠注意到，他看信的速度越來越慢，看到最後一封的時候，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這些信，”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從哪裏來的？”
“柳氏藏在清音寺的。她死之前，把信交給了方丈，讓方丈轉交給柳婉兒。我昨晚去了清音寺，從方丈手裏拿到了這些信。”
蕭凜抬起頭，看著她。
“你一個人去的？”
“帶了周放和青禾。”
“你不怕死？”
沈清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怕。”她說，“但怕也要去。”
蕭凜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複雜。
“沈清棠，”他說，“你知不知道，如果太後知道你拿到了這些信，她會怎麽做？”
“知道。”沈清棠說，“她會殺了我。所以我沒有全部給她看。”
蕭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什麽意思？”
“這些信，我分成了三份。給王爺的這份，是最重要的。另外兩份，我留著自保。”沈清棠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王爺不要誤會，我不是要威脅王爺。我隻是——不想被人用完就扔。”
花廳裏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鳥叫聲傳進來，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謝景行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根柱子。
蕭凜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真的笑了。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裏有一絲光。
“沈清棠，”他說，“你是第一個敢跟我談條件的人。”
沈清棠低下頭：“王爺恕罪。”
“不必。”蕭凜收起笑容，重新變得嚴肅起來，“你說得對，在這個局裏，沒有永遠的朋友。你留一手，是對的。”
他把那些信收進懷裏，站起身，走到窗前。
“太後要廢帝的事，你知道了吧？”
“信裏寫了。”沈清棠說，“六月之前，太後要把北境的事辦妥。辦妥之後，她就要對皇帝下手了。”
“不隻是對皇帝。”蕭凜轉過身，“她還要對我下手。”
沈清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爺怎麽知道？”
“因為我已經收到了訊息。”蕭凜的聲音很平靜，“太後派了殺手，要在六月之前取我的命。”
沈清棠的呼吸急促起來。
太後要殺蕭凜。如果蕭凜死了，那她手裏的那些信就沒有意義了。沒有蕭凜，她一個人根本扳不倒太後。
“王爺打算怎麽辦？”她問。
“將計就計。”蕭凜說，“讓她殺。”
沈清棠瞪大了眼睛：“王爺要讓自己被殺？”
“不是真的被殺，是假裝被殺。”蕭凜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太後派來的殺手，會‘殺’了我。然後我會隱入暗處，等太後露出馬腳，再一舉把她拿下。”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
“王爺，這樣做太危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蕭凜打斷她，“我做事，從不留萬一。”
沈清棠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可怕。他可以用自己做誘餌，可以用自己的命去賭。他什麽都不怕，因為他什麽都不在乎。
“王爺，”她站起來，“如果王爺‘死’了，我怎麽辦？”
蕭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繼續做你該做的事。”他說，“貴妃還會繼續用你，你就繼續給她送情報。等我回來。”
“王爺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蕭凜站起身，“也許一個月，也許三個月，也許一年。”
沈清棠攥緊了拳頭。
一年。一年之後，黃花菜都涼了。貴妃和太後會用這一年的時間，把朝堂徹底清洗一遍，把所有反對她們的人都殺光。到那時候，就算蕭凜回來了，也無濟於事。
“王爺，”她說，“我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讓太後和貴妃以為您死了，但不要讓朝堂上的人以為您死了。”沈清棠的聲音很快，“您可以假裝重傷，不能理事。這樣，您的那些心腹大臣就不會被清洗，他們會繼續和太後周旋。而太後為了不引起懷疑，也不會急著對他們下手。”
蕭凜看著她，目光裏多了一些東西。
“繼續說。”
“您‘重傷’之後，可以把朝政暫時交給幾位可信的大臣共同處理。這樣一來，太後如果想動他們，就要同時動好幾個人，動靜太大，她不敢。您就有時間在暗處收集證據，準備反擊。”
蕭凜沉默了很久。
“沈清棠，”他終於開口，“你確定你隻有十五歲？”
沈清棠愣了一下。
“你這些話，像是三十五歲的人說的。”蕭凜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你母親十五歲的時候，還在閨房裏繡花呢。”
沈清棠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不能說她是重生的。她不能說她已經活過一次了，已經吃過一次虧了，已經死過一次了。這些話說出來，蕭凜隻會把她當成瘋子。
“王爺，”她抬起頭，“我的辦法，您覺得可行嗎？”
蕭凜看著她，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可行。”他說，“就按你說的辦。”
沈清棠從攝政王府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但她覺得冷。從骨子裏往外冷。
她和蕭凜定下了一個計劃。這個計劃如果成功，太後和貴妃就會完蛋。如果失敗，她和蕭凜都會完蛋。
不管成功還是失敗，她都已經沒有退路了。
“大小姐，”青禾在馬車旁邊等她，“您臉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沈清棠上了馬車，“回府。”
馬車緩緩駛離攝政王府。沈清棠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府邸。
門前的兩隻石獅子還在張著嘴，露出鋒利的牙齒。
她忽然想，那兩隻石獅子，像極了蕭凜。
看起來威風凜凜，實際上——也是被人雕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