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沈清棠一直沒有說話。
蘇挽晴坐在她旁邊，看著她臉色發白的樣子，擔心得不得了。
“清棠，貴妃跟你說什麽了？你怎麽嚇成這樣？”
沈清棠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馬車在鎮國公府門前停下，沈清棠下了車，對蘇挽晴說：“挽晴，你先回去。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蘇挽晴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見沈清棠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好。”她說，“你好好休息。”
沈清棠回到自己的院子，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青禾嚇了一跳：“大小姐，您怎麽了？”
“沒事。”沈清棠走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拿起筆，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貴妃知道她去清音寺的事。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貴妃一直在盯著她，從她重生第一天起，就在盯著她。
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以為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天衣無縫。但在貴妃眼裏，她就像一個透明的人，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這種感覺，比被人打了一巴掌還難受。
沈清棠放下筆，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貴妃知道她去清音寺，但不知道她和蕭凜說了什麽。否則，今天就不會是“合作”的邀請，而是直接把她抓起來了。
這說明貴妃隻是知道她去了清音寺，但不知道清音寺裏發生了什麽。
清音寺的禪房，應該是安全的。
沈清棠睜開眼，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幾行字。
第一，貴妃在盯著我。去清音寺的事，她已經知道了。
第二，貴妃想讓我做雙麵間諜，幫她盯著蕭凜。
第三，她給了我三天時間考慮。
寫完，她看著這張紙，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紙摺好，叫來周放。
“送到攝政王府，親手交給蕭凜。”
“是。”
周放走後，沈清棠在屋裏來回踱步。
貴妃給她的選擇，其實不是選擇題。如果她答應合作，幫貴妃盯著蕭凜，那她就是背叛蕭凜。蕭凜不會放過她。如果她不答應，貴妃就會對她下手。
橫豎都是死。
除非——她能讓貴妃和蕭凜同時覺得，她是有用的。
沈清棠停下腳步，想到了一個辦法。
不是好辦法，但也許是唯一的辦法。
第二天，蕭凜的回信到了。
信上隻有一句話：“將計就計。”
沈清棠看著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蕭凜和她的想法一樣。
將計就計——假裝答應貴妃的合作，實際上繼續幫蕭凜做事。這樣一來，她既能從貴妃那裏獲取情報，又能保住自己的命。
但這樣做有一個巨大的風險：如果貴妃發現她在騙她，她會被碎屍萬段。
沈清棠深吸一口氣，把信燒了。
三天後，她讓人送了一盆蘭花到鳳儀宮。
蘭花是白色的，叫“素心蘭”，是沈清棠從蘇挽晴那裏要來的。蘇挽晴問她要蘭花做什麽，她說“養著玩”。
蘇挽晴不信，但沒有追問。
蘭花送出去的當天下午，貴妃的回禮就來了。
是一匹蜀錦，大紅色的底子，上麵織著金線鳳紋，華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貴妃娘娘說，”送錦的太監尖著嗓子，“沈大小姐穿著一定好看。”
沈清棠接過蜀錦，行了一禮：“謝娘娘賞賜。”
太監走後，青禾湊過來看那匹蜀錦，嘖嘖稱奇：“大小姐，這錦太漂亮了，得值好幾百兩銀子吧？”
“不止。”沈清棠摸了摸那匹錦，“這是貢品，市麵上買不到。”
貴妃送這麽貴重的禮，是在告訴所有人——沈清棠是她的人了。
這樣一來，她就沒有回頭路了。
沈清棠把蜀錦收好，去了趟鬆鶴堂。
沈老夫人正在佛堂裏念經，聽見她來了，從佛堂出來，在榻上坐下。
“清棠，聽說貴妃賞了你一匹蜀錦？”
“是。”
沈老夫人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貴妃為什麽要賞你？”
沈清棠沒有隱瞞，把貴妃請她“合作”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沈老夫人——當然，隱去了和蕭凜有關的部分。
沈老夫人聽完，沉默了很久。
“清棠，”她終於開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沈清棠說，“這意味著鎮國公府，被卷進了後宮的爭鬥。”
“不隻是後宮。”沈老夫人歎了口氣，“貴妃要你做的事，不是後宮的事，是朝堂的事。你一旦答應了，就等於把整個沈家都押上去了。”
沈清棠低下頭。
“祖母，孫女沒有答應。孫女隻是——沒有拒絕。”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
“沒有拒絕，就是答應。”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
“祖母，”她抬起頭，“如果不答應，貴妃會對付沈家。柳氏已經不在府裏了，貴妃在沈家沒有別的棋子，她要想對付沈家，隻能從孫女下手。孫女不怕死，但孫女不想連累沈家。”
沈老夫人閉上了眼睛。
“你想怎麽做？”
“孫女會小心周旋，盡量不讓沈家被卷進去。”沈清棠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如果有一天，孫女真的連累了沈家，祖母可以把孫女逐出家門，就說是孫女自作主張，和沈家無關。”
沈老夫人猛地睜開眼，看著她。
“你在說什麽胡話？”
“孫女說的是實話。”沈清棠跪了下來，“祖母，孫女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孫女不會讓沈家出事的。”
沈老夫人看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眼眶忽然紅了。
“你起來。”她的聲音有些啞，“我還沒死，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一個人扛。”
沈清棠抬起頭，看著沈老夫人。
“祖母——”
“起來。”沈老夫人伸出手，把她拉了起來，“清棠，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是沈家的女兒。沈家可以沒有榮華富貴，但不能沒有骨氣。”
沈清棠的眼眶也紅了。
她一直以為祖母是個精明得有些冷酷的人，隻在乎沈家的利益，不在乎她的死活。但現在她知道了——祖母是在乎她的。隻是祖母表達在乎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祖母，”沈清棠握住她的手，“孫女記住了。”
從鬆鶴堂出來，沈清棠在迴廊上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溫熱氣息。遠處的天空有幾顆星星，不是很亮，但很堅定地亮著。
她忽然想起了蕭凜信上的那四個字——“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她要同時騙過貴妃和蕭凜兩個人。騙過其中一個，不難；騙過兩個，需要天衣無縫的演技和滴水不漏的佈局。
而她隻有十五歲。
沈清棠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管多難，她都要做到。
因為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