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齋的澄心堂紙送到攝政王府的當天下午，蕭凜的回信就到了。
信上沒有字，隻有一枚小小的玉牌，正麵刻著一個“凜”字，背麵是一隻展翅的鷹隼。
送信來的不是謝景行，而是一個麵容普通的中年婦人，穿著粗布衣裳，看起來像是街邊賣菜的農婦。但沈清棠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長，虎口有繭——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王爺說，大小姐拿著這枚玉牌，隨時可以來王府。”婦人聲音沙啞，像個真正的市井婦人，“王爺還說，大小姐如果想見王爺，不必親自來，讓人傳個話，王爺會安排地方。”
沈清棠接過玉牌，指尖觸到冰涼的玉麵，心中微微一沉。
蕭凜考慮得很周全。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獨自去攝政王府，傳出去名聲就毀了。他安排在外麵見麵，既保全了她的名聲，也顯得他有誠意。
但沈清棠不是三歲小孩，她不會因為這點體貼就放鬆警惕。
一個有誠意的人，和一個擅長偽裝誠意的人，她前世都見過。前者值得信任，後者要命。
“替我謝過王爺。”沈清棠將那枚玉牌收入袖中，對那婦人微微一笑，“不知如何稱呼？”
婦人愣了一瞬，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大小姐叫我趙嫂就行。”
“趙嫂，”沈清棠從青禾手裏接過一個荷包，遞給她，“辛苦你跑這一趟，這點銀子給趙嫂喝茶。”
趙嫂沒有接，退後一步：“王爺有令，不許收沈大小姐的銀子。”
沈清棠笑了笑，也不勉強，將荷包收了回來。
“那請趙嫂替我帶句話給王爺——‘三日後，清音寺，未時。’”
趙嫂點點頭，轉身離去。
青禾關上門，低聲說：“大小姐，這個趙嫂不簡單。她走路的步子，和府裏的婆子不一樣，輕得很，像是練過功夫的。”
沈清棠把那枚玉牌拿出來，在指尖摩挲。
“攝政王身邊的人，怎麽會有簡單的？”她將玉牌收好，“青禾，去把沈媽媽叫來。”
沈媽媽很快來了，手裏捧著一本冊子。
“大小姐，您讓老奴查的漿洗房的人，老奴查了。”她把冊子翻開，“漿洗房一共有十二個人，兩個管事婆子，十個洗衣娘。碧桃昨天被送過去，安排在洗衣娘裏，和一個小名叫阿蕊的姑娘住一間屋。”
“阿蕊？”沈清棠想了想，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
“阿蕊是府裏的家生子，爹孃都在莊子上做事。這姑娘性子軟，好拿捏。”沈媽媽壓低聲音，“老奴已經讓人去接觸阿蕊了，隻要給她點好處，她應該願意幫我們盯著碧桃。”
沈清棠點點頭：“不要急，慢慢來。讓阿蕊先和碧桃打好關係，別一上來就讓她盯著。等她們熟了，碧桃放鬆警惕了，再讓阿蕊留心她的一舉一動。”
“老奴明白。”
“還有，”沈清棠說，“柳氏院子裏的人，也要換一換。現在伺候柳氏的，除了她自己的陪房，還有府裏撥過去的兩個丫鬟。那兩個丫鬟，一個叫秋月，一個叫冬雪，都是誰的人？”
沈媽媽想了想：“秋月是老夫人院裏出來的，冬雪是二房那邊撥過去的。嚴格來說，都不是柳氏的人。”
“那就有意思了。”沈清棠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秋月是老夫人的人，冬雪是二房的人，柳氏等於被兩雙眼睛盯著。她之所以還敢給貴妃寫信，說明她手裏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渠道。”
“大小姐的意思是……”
“把秋月和冬雪都換了。”沈清棠放下茶盞，“換上我們自己的人。就說祖母讓我整頓內宅，人事調動是正常的。”
沈媽媽猶豫了一下：“老夫人那邊……”
“我會去跟祖母說。”沈清棠站起身，“柳氏禁足期間，她院子裏的人本來就不該和外麵聯係。換人，是為了‘保護’她，不讓她再犯錯誤。祖母不會反對。”
三日後，清音寺。
這一次，沈清棠沒有帶青禾，隻帶了沈媽媽。
沈媽媽在寺門口等著，她獨自走進後院那間禪房。
蕭凜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便服，頭發隻用一根玉簪束著，看起來不像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倒像個清貴的世家公子。但沈清棠知道，這副皮囊下麵，是比刀鋒還冷厲的心。
“沈大小姐來得準時。”蕭凜抬眼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
“王爺也準時。”沈清棠在他對麵坐下，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牌，放在桌上，“王爺的玉牌，物歸原主。”
蕭凜沒有拿，而是看著她：“你收著吧。以後傳信用。”
沈清棠沒有推辭，將玉牌收了回來。
“王爺，”她說，“我想好了。我答應和你合作。”
蕭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中。
“條件呢？”他問。
沈清棠微微挑眉。她沒想到蕭凜會主動問條件——通常來說，主動提出合作的人，應該是對方開條件才對。
“王爺能給我什麽？”她直接問。
“三樣東西。”蕭凜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數，“第一，保護。我會在鎮國公府外安排人手，一旦你有危險，隨時可以救你出去。”
沈清棠點頭。這是最基本的。
“第二，資訊。你查不到的東西，我幫你查。比如你母親當年見過什麽人，柳氏和貴妃之間有什麽往來。”
沈清棠心中一動。這正是她最需要的。
“第三，”蕭凜頓了頓，“真相。你母親死亡的真相，先帝死亡的真相，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但不是現在，是在合適的時機。”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
“那王爺要我做什麽？”
“三件事。”蕭凜說，“第一，你在內宅，能接觸到很多我接觸不到的人。朝中官員的家眷，後宮妃嬪的親戚，這些人的動向，我需要你幫我留意。”
沈清棠點頭。這是她能做到的。
“第二，柳氏和貴妃之間的往來，你需要查清楚。她們什麽時候聯係，通過誰聯係，說了什麽。這些資訊，對我有用。”
“第三，”蕭凜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母親的佛珠裏，有一份賬冊。我需要那份賬冊。”
沈清棠心中一凜。
佛珠裏的賬冊，記錄的是她母親嫁妝的去向——半數入了貴妃私庫。蕭凜要這份賬冊，是想用它來對付貴妃。
“那份賬冊，是我的籌碼。”沈清棠說，“我不會白白給人。”
“我知道。”蕭凜說，“所以我不是白要。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你母親臨終前，最後見到的人是誰。”
沈清棠呼吸一滯。
“是誰？”
“你先給我賬冊。”
沈清棠咬了咬唇，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絹包，放在桌上。
她早就準備好了。
因為她知道，蕭凜這樣的人，不會做賠本的買賣。想要得到他的幫助，就必須先付出代價。
蕭凜開啟絹包，取出那張薄薄的絹紙，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後收進懷裏。
“你母親臨終前最後見到的人，”他抬起頭，看著沈清棠，“是太後。”
沈清棠腦中轟的一聲。
太後。
她母親臨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太後。
不是柳氏，不是貴妃，而是這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
“太後去鎮國公府，沒有人知道。”蕭凜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她喬裝成普通嬤嬤，從後門進的府。你母親見過她之後，三天就死了。”
“太後為什麽要見我母親？”沈清棠的聲音有些發抖。
“因為你母親手裏有一樣東西，太後想要。”蕭凜說，“就是你剛才給我的那份賬冊。但太後不知道你母親把賬冊藏在哪裏，所以逼問了三天。你母親到死都沒有說。”
沈清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拚命忍住，不讓它們掉下來。
母親是被活活折磨死的。不是為了什麽家產，不是為了什麽嫁妝，而是為了保住那份賬冊——為了給她留一條後路。
“太後為什麽要那份賬冊？”沈清棠的聲音啞了。
“因為那份賬冊記錄了貴妃貪墨你母親嫁妝的明細。”蕭凜說，“而貴妃貪墨的銀子，有一半進了太後的私庫。”
沈清棠閉上了眼睛。
一切都串起來了。
太後需要銀子，貴妃幫她弄銀子，柳氏是中間的橋梁。她母親嫁妝裏的田產、商鋪、現銀，輾轉流進了太後和貴妃的口袋。
她母親發現了這件事，所以必須死。
“現在你明白了，”蕭凜站起身，“你麵對的，從來都不是柳氏一個人。”
沈清棠睜開眼，淚水已經被她逼了回去。
“我明白了。”她說，聲音恢複了平靜，“但我還是要查下去。”
蕭凜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為什麽？”他問，“你應該知道，查下去對你沒有好處。太後不會放過你。”
“因為我母親到死都在護著我。”沈清棠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我不能讓她白白死了。”
禪房裏安靜了很久。
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悅耳，和這屋裏沉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好。”蕭凜終於說，“我幫你。”
他走回桌前，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銅牌，放在桌上。
“這是影樓的令牌。拿著它，你可以調動我手下的暗衛。不多，隻有三個人，但足夠保護你的安全。”
沈清棠看著那枚銅牌，沒有伸手。
“王爺，”她說，“你幫我，不隻是因為我手裏有賬冊吧？”
蕭凜沉默了一瞬。
“先帝駕崩前，曾經說過一句話。”他說，“他說，‘蕭凜，你要記住，這個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朱家的天下。如果有人要毀了它，你就毀了那個人。’”
他轉過身，背對著沈清棠。
“太後要毀了這個天下，所以我要毀了她。而你，”他頓了頓，“是我在這條路上，見過的最亮的刀。”
沈清棠拿起那枚銅牌，攥在手心。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