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進喉嚨的瞬間，沈清棠才明白——原來死是這樣的。
不是話本裏寫的“眼前一黑”，而是鋪天蓋地的痛。肺像被人攥住，耳膜被水壓擠得生疼，她拚命掙紮，四肢卻像灌了鉛。
隔著渾濁的湖水，她看見岸上火把搖曳，繼母柳氏站在人群最前麵，麵上是恰到好處的驚恐和痛心。
“天哪，大小姐想不開投湖了！快救人啊！”
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投湖，是“被投湖”。通姦的罪名一旦落下，鎮國公府嫡長女就是死了也髒。柳氏連收屍的人都不會派，一床破席子卷出去，亂葬崗上一扔，明日全盛京都會知道——沈家嫡女不知廉恥，畏罪自盡。
她的貼身丫鬟青禾，三天前就被打死了。原因是“偷盜主母首飾”。
罪名、證人、人證，柳氏全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前世她怎麽就沒看懂呢？
十五歲及笄那年，她以為柳氏是真心待她好。吃穿用度比柳婉兒的還好，出門應酬逢人就誇“我們清棠是大姑娘了”，她感動得差點喊娘。
後來柳婉兒搶了她的婚事，她說“姐姐讓妹妹是應該的”。
再後來她被下藥、被誣陷，跪在祠堂裏求父親做主，父親隻說了句：“你母親做事有分寸。”
母親？柳氏什麽時候成了她母親？
她的母親，十五年前就死了。
沈清棠的意識開始渙散，最後看見的畫麵，是湖麵倒映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
她忽然笑了。
若真有來世——
“大小姐！大小姐！”
有人在搖晃她的身體。
沈清棠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入目不是陰曹地府，而是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頂，是她住了十五年的閨房。
“大小姐，您做噩夢了？”青禾端著銅盆站在床前，一臉擔憂，“今兒是及笄禮前最後一天，老夫人說了，讓您養好精神。”
沈清棠僵住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白淨、纖細，沒有湖底泡出來的腫脹。再看青禾——活生生的，眉眼彎彎，嘴角有顆小痣。
前世，這顆痣被亂棍打爛了。
“青禾。”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今夕何年？”
“大小姐說什麽呢？”青禾笑了，“永安十二年，三月十八。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禮，您忘啦？”
永安十二年。
沈清棠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真實。
她回來了。
回到十五歲，回到及笄禮前三天，回到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大小姐，您臉色好差，是不是昨晚著涼了？”青禾放下銅盆，伸手要探她額頭。
沈清棠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死緊。
“青禾。”
“在呢，大小姐。”
“從今天起，”沈清棠一字一頓，“我說什麽，你做什麽。不問緣由，不質疑。”
青禾愣了一瞬，隨即重重點頭：“是，大小姐。”
沈清棠閉了閉眼。
前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三天後的及笄禮上，柳氏會親手為她簪上一支“傳家寶”玉簪，那玉簪中空，藏了慢性毒藥。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嗓子。
一個嗓子壞了的名門貴女，便是不廢也廢了。
柳氏要的是她“自願”讓出嫡女身份，把柳婉兒推上去。
前世她嗓子壞了半年，被柳氏以“靜養”為名關在偏僻院落，日日喝“調理”的藥，喝得她日漸癡傻，連柳婉兒搶了她的婚約都不覺得委屈。
這次，她要把那支玉簪，插進柳氏自己的頭上。
“青禾，”沈清棠鬆開手，語氣恢複平靜，“去把沈媽媽叫來。”
沈媽媽是她的管事嬤嬤，從母親在時就跟著，是這府裏為數不多真心待她的人。前世沈媽媽在她被軟禁後不久就“病故”了——柳氏連她最後一點溫暖都沒留下。
不多時，沈媽媽匆匆趕來。五十來歲的婦人，鬢邊已見白發，腰桿卻挺得筆直。
“大小姐，老奴在。”
沈清棠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喉頭微哽，隨即壓下情緒，淡淡道：“沈媽媽，去查三件事。”
“第一，庫房裏那支‘傳家寶’玉簪，是誰放進去的，經了幾手。”
“第二，明日及笄禮的燕窩羹，誰負責采買、誰負責熬煮。”
“第三，三日前柳氏身邊的大丫鬟碧桃，是不是去過城南的‘同仁堂’藥鋪。”
沈媽媽眼中閃過詫異。大小姐平日裏從不過問這些，連掌家對牌都在柳氏手裏，怎麽突然——
“去吧。”沈清棠不給她發問的機會，“天黑之前回話。”
“是。”
沈媽媽領命而去。
青禾伺候她洗漱更衣，銅鏡裏映出一張十五歲少女的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是盛京閨秀裏拔尖的長相。
前世她太在意這張臉。柳氏說她美，她就信了。卻不知美貌沒有腦子護著，就是催命符。
“青禾，”沈清棠忽然問，“你覺得柳氏待我如何？”
青禾手一頓，遲疑道：“夫人……對大小姐很好啊。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逢人便誇……”
“那她為什麽不把掌家對牌給我？我十五了，該學著管家了。”
青禾愣住。
沈清棠對著銅鏡笑了笑，笑容溫婉端莊，眼底卻結了霜。
是啊，前世所有人都覺得柳氏對她好。好到把她養廢，好到把她賣了還幫她數錢。
同樣的錯誤，她不會再犯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