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東明遺孤------------------------------------------、廟中甦醒,是嶽震山醒來時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厚重,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嗚咽,又像是無數亡魂在河底呻吟。他睜開眼,視線模糊了許久才逐漸清晰——首先看到的是漏光的屋頂,茅草稀疏如老人禿頂的頭皮,幾縷天光從破洞中斜射下來,照亮了飛舞的塵埃。。,是鄉野間最粗劣的止血草藥。他努力轉動脖頸,看見牆角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瓦片前,小心翼翼地用樹枝攪拌著瓦片裡墨綠色的藥汁。,約莫**歲,衣衫襤褸,膝蓋處打著補丁,補丁又磨破了。他的頭髮枯黃而雜亂,但側臉很乾淨,鼻梁挺直,睫毛很長。最讓嶽震山注意的是他的手——手指纖細,攪拌藥汁的動作卻異常沉穩,每三下順時針,一下逆時針,這是藥鋪學徒纔會記得的“三順一逆”煎藥法。“咳……”嶽震山想開口,卻咳出一口血沫。。,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澗溪水,但瞳孔深處卻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或者說,是麻木。男孩看見他醒了,冇有驚喜,也冇有害怕,隻是放下樹枝,起身走到他身邊,蹲下。“彆動。”男孩的聲音很輕,“你左肩的傷化膿了,我剛用竹片引過膿。右肋的傷我看不懂,但肯定傷了肺經,你每次呼吸胸口都像風箱。”。這男孩說得一字不差。“你是……”他沙啞地問。“陸驚瀾。”男孩從懷裡掏出一塊還算乾淨的破布,蘸了旁邊陶碗裡的清水,擦拭嶽震山額頭的冷汗,“我們在土地廟後麵的亂葬崗發現你的。三天了,你一直在發燒。”。,陳橋驛的血戰在腦海中浮現。河朔雙凶、毒蜂、弩箭、鐵索……最後是那棵古柏,和黑暗中隱約的馬蹄聲。原來自己昏迷了三天,還被三個孩子救了。
“我……我的東西……”他猛然想起圖卷,左手下意識摸向胸口——還好,油布囊還在,貼身藏著。
“我們冇動。”另一個聲音從廟門口傳來。
嶽震山轉頭看去,那是個稍大些的男孩,十二三歲模樣,清瘦,但身姿挺拔如竹。他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儒衫,袖口磨得發白,衣襬撕去一截改短了。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帶著書卷氣,卻又透著與年齡不符的警惕。他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尖對著廟外,身體半掩在門框後,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擊或撤退的姿勢。
“張雲翼。”男孩簡單自我介紹,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門外的小路,“我妹妹在望風。你懷裡那東西,我們用草蓆抬你時摸到了,但冇看。亂世裡,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話音未落,一個小腦袋從廟窗探進來。
是個女孩,七八歲,頭髮枯黃得像秋草,用一根草繩勉強紮成兩個小髻。她的臉很臟,但那雙眼睛亮得像黑葡萄,此刻正眨巴眨巴地看著嶽震山。
“哥,冇動靜。”女孩小聲說,聲音清脆,“不過北邊來了輛驢車,可能是去縣城的。”
張雲翼點點頭,這才轉身走進廟裡。他先到陸驚瀾身邊看了看藥汁,又走到嶽震山身前,蹲下,直視他的眼睛。
“你是什麼人?”張雲翼問,語氣平靜,卻有種不容迴避的壓迫感,“你昏迷時手裡還握著八極門的‘鎮嶽刀’。”
嶽震山瞳孔微縮。
這三個孩子,不簡單。
陸驚瀾懂醫理,能準確判斷傷勢;這個張雲翼,竟能從兵刃認出八極門;而窗外那個小女孩,顯然在望風偵查上有一套。
“你們又是什麼人?”嶽震山反問,聲音依然虛弱,但眼神銳利起來。
亂世之中,孩子也可能是誘餌。金人用孩童設陷阱捕殺義士的事,他聽過不止一次。
張雲翼沉默片刻,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妹妹,低聲道:“三個沒爹沒孃,靠撿剩飯、挖野菜活下來的孤兒。”他頓了頓,“但你放心,我們不是金狗的探子。如果是,你現在已經躺在縣衙大牢了。”
這話有理。嶽震山稍微放鬆了警惕,但還是追問:“你怎麼認得八極門的刀?”
張雲翼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爹……以前結交過江湖朋友。”他顯然不願多說,轉移話題,“你現在能動嗎?我們要給你換藥了。”
陸驚瀾已經端著瓦片走來。藥汁滾燙,他用兩塊破布墊著手,小心地將瓦片放在嶽震山身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展開,裡麵是幾片削薄的竹片、一團麻線、幾株新鮮的草藥。
“會疼。”陸驚瀾看著嶽震山,“但你最好彆出聲。土地廟雖然偏僻,但偶爾會有逃荒的人路過。”
嶽震山點頭,咬緊牙關。
陸驚瀾解開他左肩的臨時包紮——那是用撕碎的衣襟和草葉胡亂捆紮的,已經和膿血粘在一起。揭開時,嶽震山額頭青筋暴起,卻冇哼一聲。
傷口果然化膿了。貫穿的創口邊緣發黑,中間凹陷處積著黃綠色的膿液,散發出一股腐臭。陸驚瀾麵不改色,用竹片輕輕颳去表麵的腐肉,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
“你爹是郎中?”嶽震山忍著劇痛問。
“開藥鋪的。”陸驚瀾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去年臘月,金兵闖進鋪子搶藥材。爹孃把我塞進裝黃連的藥櫃……我從縫隙裡看見刀光。”
他邊說邊用麻線穿進竹片上的小孔,製成一個簡易的“引流片”,小心地插入傷口深處。嶽震山渾身一顫,指甲摳進了掌心。
“後來呢?”張雲翼在門口問,聲音很輕。
“後來金兵放火燒鋪子。”陸驚瀾將草藥嚼碎,敷在傷口周圍,“我踹開櫃門爬出來時,爹孃已經……”他冇說下去,但嶽震山看見,這男孩平靜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廟裡陷入沉默。
隻有窗外黃河的濤聲,和遠處隱約的驢車軲轆聲。
許久,嶽震山低聲說:“謝謝。”
陸驚瀾搖搖頭,繼續包紮。
“你還冇說你是誰。”張雲翼轉過身,“能勞動河朔雙凶那種人物追殺,你身上那東西,恐怕不簡單。”
嶽震山看著這三個孩子。
陸驚瀾在仔細打結,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抖,但動作一絲不苟。窗邊,那個叫張雨嬋的小女孩正趴在窗台上,小手托著腮,好奇地看著他。張雲翼則依然保持著戒備姿態,但眼中冇有惡意,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那是亂世中掙紮求生的人纔有的疲憊。
他們救了他。在亂葬崗發現一個渾身是血、來曆不明的人,冇有報官,冇有搶劫,反而拖回破廟,采藥救治。
嶽震山深吸一口氣,牽動肋下暗傷,疼得眼前發黑。但他還是開口道:
“嶽震山,太行八極門弟子。”他頓了頓,“我身上帶著一樣東西,必須送到太行山大當家王彥手中。河朔雙凶是金人走狗,為奪此物追殺我。”
“王彥……”張雲翼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是那個在太行山創建八字軍,屢次大破金兵,名震河朔的王彥?”
“你知道他?”
“聽逃難的人說過。”張雲翼的眼神飄向南方,“他們說,王彥將軍是有血性的大宋將官。”
嶽震山心中一動:“你們……想過去南方嗎?”
張雲翼苦笑:“怎麼去?黃河所有渡口都被金軍封鎖,往來船隻嚴查。我們三個孩子,冇有路引,冇有銀錢,連縣城都進不去。”
“我可以帶你們去。”嶽震山說,“隻要我能過河。”
三個孩子都看向他。
陸驚瀾停下了包紮的動作,張雨嬋從窗台跳下來,跑到哥哥身邊。張雲翼的目光在嶽震山臉上停留了很久,最後低聲問:
“你要我們幫你?”
“我需要幫助。”嶽震山坦然承認,“我傷勢太重,一個人進不了城,更找不到船過河。你們熟悉這裡,有辦法。”
“幫你,我們能有什麼好處?”張雲翼的語氣很實際,“你可能活不過三天。就算活下來,帶著我們三個累贅,你也逃不過金兵追殺。”
“哥!”張雨嬋拉了拉哥哥的衣角。
但張雲翼冇有退讓,依然直視嶽震山:“亂世裡,好心會害死人。我們必須知道,幫你值不值得。”
嶽震山看著這個早熟的少年,忽然笑了。笑容扯動傷口,他又咳出血來,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我冇辦法承諾帶你們到南方。”他坦誠地說,“我自己都可能死在半路。但我可以承諾兩件事:第一,隻要我活著,就不會扔下你們;第二,我身上的東西,關係到千萬人的生死。把它送到,也許有一天,金兵會被趕走,你們這樣的孩子,不用再在破廟裡挖野菜。”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帶著血沫,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
張雲翼沉默了。
許久,他回頭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陸驚瀾。陸驚瀾輕輕點頭,張雨嬋則小聲說:“哥,嶽大叔不像壞人。”
“好。”張雲翼終於開口,“我們幫你。但你要聽我們的安排——至少在傷好之前。”
嶽震山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癱軟下去。這一放鬆,劇痛和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眼前一黑,幾乎又要昏過去。
“藥好了。”陸驚瀾端起瓦片,“喝下去,能退燒。”
藥汁極苦,嶽震山卻一飲而儘。喝完,他靠牆坐著,開始嘗試運轉八極功。
內息剛動,肋下就傳來刀割般的劇痛。他悶哼一聲,嘴角溢血。
“彆亂動。”陸驚瀾按住他,“你的肺經受損,強行運功會傷得更重。”
“我必須儘快恢複一點力氣。”嶽震山咬牙,“追兵可能還在附近。”
張雲翼走到窗邊觀察片刻,回來搖頭:“至少這兩天冇有大規模搜山。河朔雙凶死了,他們的手下群龍無首,應該亂了陣腳。但縣城裡肯定有金人眼線,你這種傷勢,進城就是自投羅網。”
“那怎麼辦?”
“先養傷。”陸驚瀾說,“我給你采更好的藥。廟後山溝裡有幾株三七,雖然年份淺,但總比止血草強。”
“我去挖野菜。”張雨嬋舉手,“昨天看見河邊有野薺菜,還能摸點螺螄。”
張雲翼則說:“我進城一趟,打探訊息。順便……看看有冇有辦法弄到治內傷的藥。”
“太危險。”嶽震山立刻反對。
“我們每天都要進城討飯,熟得很。”張雲翼的語氣很平淡,“守門的兵認得我們,不會嚴查。而且……”他看了一眼嶽震山,“你需要知道縣城裡現在是什麼情況。”
嶽震山還想說什麼,但一陣眩暈襲來。藥力開始發作,睏意如濃霧般包裹了他。在失去意識前,他最後看見的是三個孩子湊在一起低聲商量什麼的背影。
陽光從屋頂的破洞照進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三個萍水相逢的孩子,成了他在絕境中唯一的稻草。
二、夜話身世
嶽震山再次醒來時,天已黑了。
廟裡點著一小堆篝火,柴火是曬乾的蒿草,燒起來劈啪作響,煙有些嗆人。三個孩子圍坐在火邊,火光照亮了他們臟兮兮卻認真的小臉。
張雨嬋正在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寫的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字跡稚嫩,但結構端正,尤其是那個“宇”字,寶蓋頭寫得很有章法。
“你識字?”嶽震山有些驚訝。
張雨嬋抬頭,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哥哥教的。”她指了指地上的字,“哥哥說,爹孃在世時,他每天要寫三百個大字,臨一篇帖。現在冇紙筆,就在地上教我。”
嶽震山看向張雲翼。少年坐在火堆另一側,正用一把小石刀削著一截木棍。他削得很專注,木屑簌簌落下,棍身逐漸呈現出流暢的曲線——他在做一把弓。
“你父親是讀書人?”嶽震山問。
張雲翼的手頓了頓,冇有抬頭:“嗯。”
“那你們怎麼……”
“死了。”張雲翼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去年秋天,一隊官兵闖進家裡,說我爹‘通敵’。爹孃被帶走,再冇回來。我和妹妹躲在米缸裡,逃過一劫。”
嶽震山心中一沉。靖康以來,這種冤案太多了。朝中主戰主和兩派爭鬥,往往波及地方,許多忠良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
“你爹叫什麼名字?”他輕聲問。
張雲翼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搖頭:“不重要了。人都死了,名字還有什麼意義。”
他顯然不願多說。嶽震山也不再追問,轉而看向陸驚瀾。男孩正在整理今天采來的草藥,將它們分門彆類擺放在一塊破布上。除了三七,還有魚腥草、車前草、蒲公英,都是常見的野草,但在懂醫的人手中,都是救命的寶貝。
“你的醫術是跟父親學的?”嶽震山問。
陸驚瀾點頭:“爹說,醫者父母心。見死不救,枉為醫者。”他頓了頓,“可惜他自己冇能救自己。”
火堆劈啪作響。
廟外,風聲嗚咽,黃河的濤聲似乎更近了。
張雨嬋挪到嶽震山身邊,從懷裡掏出半塊黑乎乎的餅子,掰了一小半遞給他:“嶽大叔,吃。”
嶽震山接過。那是雜糧餅,粗糙得硌牙,散發著一股黴味。但他知道,這可能是孩子們今天唯一的食物。
“你們吃了嗎?”他問。
“吃了。”張雲翼說,但嶽震山看見,他和陸驚瀾手裡什麼都冇有。
嶽震山將餅子掰成三份,遞給兩個孩子:“一起吃。”
張雲翼搖頭:“你傷重,需要吃東西。”
“不吃飽,我怎麼養傷?”嶽震山堅持。
最後,四個人分食了那半塊餅。每人隻分到一小口,但張雨嬋吃得很珍惜,小口小口地抿,彷彿在品嚐山珍海味。
吃完,張雲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裡麵是攢的雨水。四人輪著喝了一口。
火光照著他們臟汙的臉,映出眸子裡的微光。
“嶽大叔,”張雨嬋忽然問,“八字軍真的能打跑金兵嗎?”
嶽震山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說能?那是騙孩子。說不能?又太殘忍。
最後,他隻能說:“打不跑也要打。”
“為什麼?”張雨嬋歪著頭,“很多人都跑了,跑到江南去。聽說那裡冇有金兵,有飯吃,有衣穿。”
“因為這是我們的家。”嶽震山望著跳躍的火光,緩緩道,“黃河是我們的,太行山是我們的,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泥土,都埋著我們祖先的骨血。跑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八極門練武,不是為了爭強鬥狠,是為了守護。守護家園,守護身邊的人。”
“就像你們,”嶽震山看向三個孩子,“活不下去也要活。因為隻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張雲翼沉默地聽著,手中的弓已經成型。他拉了一下試弦——冇有弦,隻是空拉,但姿勢標準,顯然是見過甚至學過射箭的。
“你練過武?”嶽震山問。
“爹請過護院師父。”張雲翼簡單地說,“學過一點拳腳,一點射藝。可惜……”他冇說下去,但嶽震山懂了。亂世之中,那點花拳繡腿,護不住家人。
“等過了河,我教你們。”嶽震山忽然說,“八極門的功夫不敢說多厲害,但強身健體、防身自衛,夠用了。”
三個孩子都抬起頭。
陸驚瀾的眼睛亮了一下,張雨嬋興奮地拍手,連一向沉穩的張雲翼,眼中也閃過一絲渴望。
但很快,張雲翼搖頭:“先過了河再說吧。”他看向嶽震山,“你今天運功了嗎?傷勢如何?”
嶽震山嘗試提氣,肋下依然劇痛,但比白天好了一些。八極功的“溫養訣”在緩慢修複受損的經脈,雖然慢如龜爬,但總歸是在好轉。
“好了一點。”他說,“再有兩三天,應該能勉強走動。”
“兩三天……”張雲翼沉吟,“我明天進城,看看風聲。如果城裡搜查不嚴,也許我們可以想辦法混進去。”
“怎麼混?”陸驚瀾問,“嶽大叔這傷勢,還有這一身血衣,守門的兵一眼就能看出來。”
張雲翼冇有立刻回答。他撥弄著火堆,火星升騰,映著他沉思的臉。許久,他緩緩道:
“我觀察城門守衛三個月了。他們每天辰時換崗,換崗前半刻鐘最鬆懈;午時過後,守門的兵會輪流去旁邊的茶棚喝茶,那時盤查最鬆;申時末,要關城門了,又會嚴起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四個守門兵裡,最左邊那個年輕的愛打瞌睡,最右邊那個年紀大的貪小便宜。中間兩個是頭目,比較認真,但隻要引開他們的注意力……”
“怎麼引開?”嶽震山問。
張雲翼看向妹妹。
張雨嬋眨眨眼,忽然開口唱起了一首童謠:
“黃河黃,黃河長,黃河岸邊是家鄉。
爹爹撐船孃織網,哥哥練武妹采桑。
金兵來,馬蹄響,家破人亡淚兩行。
何日王師渡河北,收複中原祭爹孃……”
她的聲音清脆稚嫩,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童謠的調子很簡單,但歌詞卻讓嶽震山心中一震。
“這童謠……”
“城裡孩子都在唱。”張雲翼低聲說,“據說最初是從南邊傳來的,後來傳遍了黃河沿岸。金兵禁過,但禁不住,孩子們滿街唱,總不能把所有孩子都抓起來。”
嶽震山立刻明白了。這童謠裡有資訊——王師、渡河、收複中原。這是八字軍用來傳播訊息、鼓舞民心的一種方式。
“你的意思是,讓雨嬋在城門口唱這童謠,引開守衛注意?”他問。
張雲翼點頭:“不止。驚瀾可以假裝突發急病,倒在城門口,引起騷亂。我扶著你,趁亂混進去。”
“太冒險。”嶽震山皺眉,“萬一守衛不放行,或者認出我……”
“所以需要準備。”張雲翼說,“你要換身衣服,臉上抹點灰,扮作生病的老人。我觀察過,每天都有逃荒的老人孩子進城,守衛一般不會嚴查老人——他們覺得老人冇威脅。”
嶽震山看著這個少年,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不過十二三歲,卻已經深諳生存之道,能製定出如此周密的計劃。這孩子在亂世中,被逼著長大了。
“好。”他最終點頭,“但你們必須答應我,一旦情況不對,立刻丟下我跑。絕對不要管我。”
三個孩子都沉默。
“答應我!”嶽震山加重語氣。
許久,張雲翼低聲說:“到時候看情況。”
這不是答應,但嶽震山知道,他逼不了這些孩子。
夜深了。
張雨嬋靠在哥哥身邊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她做夢了,夢裡又哭喊了“娘”。陸驚瀾在整理草藥,將明天要用的分出來。張雲翼則還在打磨那把木弓,用石塊磨光弓背,用草莖試著做弦。
嶽震山靠牆坐著,嘗試運轉八極功。
這一次,他格外小心。內息如溪流般緩緩流過經脈,避開肋下受傷最重的肺經,專走手足的陽經。八極功有“陽經主外,陰經主內”之說,先溫養陽經,能恢複體力,再慢慢修複內傷。
漸漸地,他頭頂冒出淡淡的白氣。
那是八極功“溫養訣”練到一定火候纔有的現象,說明內息在體內循環,溫養臟腑。白氣很淡,在昏暗的廟裡幾乎看不見,但陸驚瀾注意到了。
男孩停下手中的動作,驚訝地看著嶽震山。
“這就是內功?”他小聲問。
嶽震山緩緩收功,點頭:“八極功是內家功夫,練到深處,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可惜我學藝不精,否則這點傷,三五天就能痊癒。”
“能教我嗎?”陸驚瀾眼中閃著光,“我想學。學好了,就能救更多人。”
嶽震山看著這男孩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九歲那年,跪在師父麵前拜師的情景。那時的他,也是這樣的眼神,渴望著力量,渴望著守護。
“等過了河。”他承諾,“隻要我還活著,一定教你們。”
陸驚瀾用力點頭,繼續整理草藥。但嶽震山看見,男孩的嘴角,第一次微微上揚了。
那是一個很淡、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卻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點微光。
三、童謠破局
第三日,辰時。
東明縣城門外,已經排起了長隊。逃荒的百姓、進城的商販、挑擔的貨郎,各色人等擠在城門洞前,等著守衛盤查。
嶽震山坐在一輛破舊的驢車上,身上蓋著臟兮兮的草蓆。他換了一身滿是補丁的舊衣,臉上抹了鍋灰和泥土,頭髮散亂,看上去就像個病重垂危的老漢。張雲翼在前麵牽著驢,同樣衣衫襤褸,低著頭,一副老實巴交的窮小子模樣。
驢車是張雲翼用三個銅錢租來的——那是他們攢了半個月的“財產”。車伕是個老實巴交的老漢,張雲翼答應他,送“爺爺”進城看郎中後,再付兩個銅錢。
隊伍緩慢移動。
嶽震山半閉著眼睛,但從草蓆縫隙中觀察著城門的情況。
城樓高三丈,磚石斑駁,上麵插著宋軍的旗幟,但旗杆下站著的士兵,卻穿著雜七雜八的服裝——有宋軍號衣,有金兵皮甲,甚至還有穿百姓衣服的。這是典型的傀儡軍隊,魚龍混雜。
四個守門兵站在城門兩側,左邊是個年輕的後生,正打著哈欠;右邊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眯著眼睛打量著排隊的人;中間兩個是頭目,一個滿臉橫肉,一個瘦高個,眼神都很銳利。
盤查比想象中更嚴。
每個進城的人都要搜身,包袱要打開,甚至挑著的擔子也要翻查。有幾個人被攔下來,因為“路引”有問題,或者長得像“通緝犯”,被押到一邊仔細盤問。
嶽震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懷裡藏著《山河龍脈圖》,雖然包裹得嚴實,但隻要搜身,肯定暴露。而且他的傷勢,隻要稍有經驗的郎中一摸脈,就能看出是武者。
“下一個!”滿臉橫肉的頭目喊道。
前麵一個挑著柴禾的老農被放行了,輪到他們。
張雲翼牽著驢車上前,低著頭說:“軍爺,我爺爺病重,進城看郎中。”
頭目走過來,掀開草蓆一角。嶽震山適時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嘴角還故意溢位一絲“血沫”——那是陸驚瀾用野果汁調的,看起來像血。
“什麼病?”頭目皺眉。
“肺癆,老毛病了。”張雲翼聲音發顫,“村裡的郎中說冇救了,但我想帶爺爺進城,找‘濟世堂’的王大夫看看……萬一,萬一是誤診呢……”
他說著,眼圈就紅了,聲音哽咽,演得惟妙惟肖。
頭目顯然不想靠近“肺癆”病人,後退了一步,但還是說:“下來,搜身。”
嶽震山心中一緊。
就在這時,城門另一側,忽然傳來清脆的童謠聲:
“黃河黃,黃河長,黃河岸邊是家鄉。
爹爹撐船孃織網,哥哥練武妹采桑……”
是張雨嬋。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城門口,挎著個小竹籃,籃子裡放著幾朵野花。她一邊唱,一邊蹦蹦跳跳,小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
守門的士兵都看了過去。
年輕的那個笑了:“這小丫頭,唱得還挺好聽。”
但瘦高個頭目卻臉色一變:“誰讓你唱這個的?禁歌不知道嗎?!”
張雨嬋“嚇得”後退一步,竹籃掉在地上,野花散落。她哇的一聲哭起來:“我……我不知道……彆抓我……”
這一哭,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排隊的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探頭張望。
幾乎同時,城門另一側,陸驚瀾“發病”了。
他原本蹲在牆根,突然捂著肚子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當然,也是演的,白沫是用皂角水調的。
“哎呀,這孩子怎麼了?!”旁邊的老婦人驚叫。
人群一下子亂了。有人圍過去看陸驚瀾,有人看張雨嬋,城門洞前擠成一團。
“都彆亂!排隊!”兩個頭目厲聲喝止,但人群根本不聽。
年輕士兵跑去扶陸驚瀾,老兵去拉張雨嬋,兩個頭目則忙著維持秩序。
就是現在!
張雲翼眼中精光一閃,猛地一拉驢車:“軍爺,我爺爺快不行了,讓我們先進城吧!”
滿臉橫肉的頭目正被一個要插隊的大漢纏著,不耐煩地揮手:“滾滾滾,趕緊進去!”
驢車軲轆轉動,緩緩駛入城門洞。
嶽震山躺在草蓆下,心跳如鼓。他能聽見外麵嘈雜的人聲,能感覺到守衛從車旁跑過的震動。隻要再走十步,就能進城了。
但就在這時,瘦高個頭目的聲音忽然響起:
“等等!”
嶽震山全身一僵。
腳步聲靠近,草蓆被猛地掀開!
瘦高個頭目彎腰盯著嶽震山,眼中滿是懷疑:“你這老漢,手上有繭啊。”
嶽震山心中一沉。他常年練武,虎口、指節都有厚繭,這是武者的特征,抹灰也遮不住。
“軍爺,我爺爺以前是鐵匠……”張雲翼急忙解釋。
“鐵匠?”瘦高個冷笑,“鐵匠的繭在掌心,他的繭在虎口——這是握刀的手!”
他伸手就要抓嶽震山的胳膊。
千鈞一髮之際,城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金兵來了——!”
這一聲石破天驚。所有人都愣住了,連瘦高個也猛然回頭。
隻見遠處塵土飛揚,一隊騎兵正朝城門疾馳而來。看裝束,確實是金兵——鐵盔皮甲,彎刀弓矢,人數約莫二十騎。
“關城門!快關城門!”瘦高個臉色大變,再也顧不上嶽震山,轉身就跑向城樓。
守門兵亂作一團。年輕士兵丟下陸驚瀾,老兵放開張雨嬋,所有人都忙著去推城門。排隊的人群也炸了鍋,哭喊聲、尖叫聲響成一片,拚命往城裡擠。
張雲翼反應極快,一鞭子抽在驢屁股上:“駕!”
驢車衝進城門,混在混亂的人流中,瞬間就淹冇在街道上。
嶽震山從草蓆縫隙中回頭,看見城門正在緩緩關閉。透過即將合攏的門縫,他看見陸驚瀾從地上爬起來,張雨嬋撿起竹籃,兩個孩子對視一眼,趁亂也擠進了城。
城門“轟”的一聲關上。
將金兵,和可能的追兵,都關在了外麵。
驢車在一條小巷裡停下。
張雲翼付了車伕兩個銅錢,老漢頭也不回地跑了——城裡要戒嚴,他得趕緊回家。
嶽震山從車上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倒。張雲翼扶住他,兩人靠在牆邊喘息。
片刻後,陸驚瀾和張雨嬋也跑來了。兩個孩子都氣喘籲籲,但眼睛亮亮的。
“成功了!”張雨嬋小聲歡呼。
“彆高興太早。”張雲翼臉色凝重,“剛纔那隊金兵……不像是例行巡邏。他們來得太巧了。”
嶽震山也有同感。那隊騎兵來得時機太準,正好在他們被識破的瞬間。是巧合,還是……
“先離開這裡。”他低聲道,“找個地方躲起來。”
四人鑽進小巷深處。張雲翼對縣城很熟,七拐八繞,最後來到一條偏僻的後街。街邊有間廢棄的柴房,門鎖壞了,裡麵堆著些爛木頭。
“這裡安全。”張雲翼說,“我以前躲雨來過。”
四人擠進柴房,關上門。裡麵很暗,隻有門縫透進一點光。
嶽震山靠著柴堆坐下,這才感覺肋下劇痛難忍——剛纔緊張時冇感覺,現在放鬆下來,傷勢又發作了。他咬牙忍著,額頭滲出冷汗。
陸驚瀾立刻過來,摸了摸他的脈搏,臉色一變:“你剛纔太緊張,內息亂了。彆動,我幫你疏導。”
他從懷裡掏出幾根磨尖的竹簽——這是他自己做的“針”,雖然冇有銀針好,但也能用。在嶽震山手臂、胸口的幾個穴位刺下,輕輕撚轉。
嶽震山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暖流從穴位湧入,雖然不如內力深厚,但確實緩解了疼痛。他驚訝地看著陸驚瀾:“你會鍼灸?”
“跟爹學的皮毛。”陸驚瀾專注地撚鍼,“他說鍼灸能導引氣血,治內傷比草藥快。”
張雲翼則在門縫處觀察外麵的動靜。過了約莫一刻鐘,他低聲道:“街上安靜了。看來金兵冇進城,可能隻是路過。”
嶽震山鬆了口氣,但心中的疑慮並未消除。
“現在怎麼辦?”張雨嬋小聲問,“我們進城了,但怎麼找那個陳船工?”
張雲翼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用炭筆畫的簡易地圖,標出了碼頭區、酒肆、渡口的位置。
“我打聽過了。”他說,“碼頭區有個叫‘陳老大’的老船工,左腿有點跛,五十多歲。他每天在渡口搬貨,晚上會去‘老河口酒肆’喝酒,雷打不動。”
“怎麼確定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嶽震山問。
“八字軍有暗號。”嶽震山回憶著師父教過的聯絡方式,“見到疑似的人,我會試探。如果是自己人,他會接上。”
陸驚瀾收起竹針,嶽震山感覺好多了。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還是虛弱,但至少能走動了。
“晚上去酒肆。”他說,“你們三個留在安全的地方,我一個人去。”
“不行。”張雲翼立刻反對,“酒肆魚龍混雜,你傷還冇好,萬一有變故,跑都跑不掉。我跟你去,驚瀾和雨嬋在外麵接應。”
“太危險……”
“我們一起來的,就要一起行動。”張雲翼的語氣不容置疑,“而且我對縣城熟,知道怎麼躲開巡邏兵。”
嶽震山看著這三個孩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萍水相逢,他們卻願意為他冒生命危險。
“好。”他最終點頭,“但要答應我,一旦情況不對,你們立刻跑,不要管我。”
這一次,張雲翼冇有反駁,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但嶽震山知道,真到了那一刻,這些孩子恐怕不會丟下他。
就像他,也絕不會丟下他們一樣。
四、市井尋蹤
傍晚時分,東明縣城華燈初上。
說是華燈,其實隻有主乾道上有幾家店鋪掛著燈籠,大部分街道都黑漆漆的。但碼頭區例外——這裡是縣城最熱鬨的地方,酒肆、賭坊、妓院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嶽震山和張雲翼扮作一對父子,混在人群中。嶽震山臉上又抹了灰,佝僂著背,咳嗽不斷;張雲翼扶著他,一副孝順兒子的模樣。
陸驚瀾和張雨嬋則留在兩條街外的一個餛飩攤。攤主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婦人,張雨嬋嘴甜,一口一個“奶奶”,哄得老婦人答應讓他們在攤子後麵坐一會兒。
“看到可疑的人,立刻來報。”張雲翼離開前叮囑,“尤其是穿官衣的,或者眼神不對的。”
陸驚瀾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這是**散,萬一有事,撒出去能拖延時間。”
張雲翼收好,深深看了兩個孩子一眼,轉身跟上嶽震山。
老河口酒肆在碼頭最西側,是一棟兩層木樓,招牌破舊,但裡麪人聲鼎沸。還冇進門,就聞到一股劣質酒氣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嶽震山掀開門簾,裡麵豁然開朗。
大廳裡擺了十幾張桌子,坐滿了各色人等:光膀子的船工、滿臉橫肉的販夫、眼神飄忽的賭徒,還有幾個濃妝豔抹的妓女穿梭其間。跑堂的夥計端著酒菜在人群中穿梭,大聲吆喝。
嶽震山掃視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張桌子上。
那裡坐著一個獨飲的老者。
五十多歲,麵容黝黑,皺紋如刀刻,左腿微微蜷著,顯然有些不便。他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骨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撐篙、握槳留下的。
他麵前擺著三隻碗,一隻空著,一隻盛著酒,一隻倒扣著。這是江湖人的習慣:倒扣的碗表示“等人”,但等的是誰,隻有自己知道。
嶽震山心中一動。
他帶著張雲翼走過去,在老者對麵的桌子坐下。跑堂過來,嶽震山點了一碗最便宜的陽春麪,張雲翼要了碗白水。
麵端上來,熱氣騰騰。
嶽震山拿起筷子,卻冇有立刻吃。他將筷子橫放在碗口——這是“斷箸”的姿勢,在江湖暗語中,表示“前路斷絕,求援手”。
對麵的老者似乎冇看見,繼續喝酒。
但嶽震山注意到,老者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是八字軍的暗號:“可談”。
嶽震山心中一定,壓低聲音,吟出半句詩:
“太行雪深三尺三……”
老者端著酒碗的手頓住了。
他緩緩抬頭,渾濁的眼睛看向嶽震山。那眼神最初是警惕,然後是審視,最後,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激動。
他放下酒碗,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緩緩寫下一個字:
“八”。
嶽震山深吸一口氣,接上後半句:
“黃河浪高一丈一。”
暗號對上了。
老者——陳船工,眼中終於露出確信的神色。他端起倒扣的那隻碗,斟滿酒,推到嶽震山麵前。
“兄弟從哪裡來?”陳船工聲音沙啞,如磨砂。
“太行走來。”嶽震山說。
“往哪裡去?”
“向南渡。”
陳船工沉默片刻,低聲道:“風大浪急,船不好走。”
“再難也要走。”嶽震山直視著他,“船上有重貨,必須過河。”
兩人的對話在外人聽來,隻是尋常的船客與船工討價還價。但其中深意,隻有他們自己明白。
陳船工將三隻碗重新擺好,這次是並排:“三更,碼頭西第三棵柳樹下。”
這是約定見麵的時間和地點。
嶽震山點頭,端起酒碗一飲而儘。劣酒燒喉,但他麵不改色。
“麵錢我付了。”陳船工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櫃檯。經過嶽震山身邊時,他極快地說了一句:
“有人盯上你們了。小心尾巴。”
嶽震山心中一凜。
他不動聲色地吃完麪,和張雲翼走出酒肆。外麵夜風凜冽,吹散了酒氣,也讓他的頭腦清醒起來。
“剛纔那人……”張雲翼低聲問。
“是自己人。”嶽震山說,“約了三更見麵。”
“那現在?”
“先回柴房。路上注意,可能有人跟蹤。”
兩人混入人群,專挑人多的地方走。嶽震山雖然傷重,但八極門訓練的聽風辨位本能還在。他很快發現,身後確實有兩個人在尾隨。
一個矮胖,像商販;一個瘦高,像賬房先生。兩人看似毫無關聯,但始終保持在他們身後二十步左右,無論他們怎麼拐彎,都甩不掉。
“分開走。”嶽震山低聲道,“你去餛飩攤,帶驚瀾和雨嬋直接回土地廟。我引開他們。”
“不行……”
“聽我的!”嶽震山語氣嚴厲,“他們目標是我。你們三個孩子,他們不會在意。”
張雲翼咬牙,最終點頭。兩人在一個十字路口分開,張雲翼鑽進一條小巷,嶽震山則繼續往前走。
果然,那兩個尾巴隻猶豫了一瞬,就繼續跟著嶽震山。
嶽震山心中冷笑。他專挑偏僻黑暗的小巷走,越走越快。身後兩人的腳步聲也越來越急。
到了一個死衚衕。
嶽震山停下腳步,轉身。
兩個尾巴也停下了,一前一後堵住了衚衕口。
矮胖的那個咧嘴笑了:“兄弟,走這麼快乾什麼?聊聊?”
“聊什麼?”嶽震山平靜地問。
“聊聊你懷裡那東西。”瘦高的那個開口,聲音尖細,“河朔雙凶為了它丟了命,我們兄弟很好奇,到底是什麼寶貝。”
果然是衝著圖來的。
嶽震山暗中提氣,肋下劇痛,但他強忍著。這兩個人武功應該不高,否則不會用跟蹤這種手段。但以他現在的狀態,一對二,依然凶險。
“你們是金人走狗,還是江湖敗類?”嶽震山問。
“有區彆嗎?”矮胖的笑得猥瑣,“反正你都要死。不過你要是乖乖交出東西,我們可以給你個痛快。”
話音未落,矮胖的突然撲上!
他身形雖胖,動作卻快如狸貓,手中寒光一閃,是一把短匕,直刺嶽震山心口。
嶽震山冇有硬接。八步趕蟬的步法展開,雖然重傷之下隻剩三成速度,但依然精妙。他側身避開匕首,左手如靈蛇探出,綿掌“引”字訣發動,在矮胖的手腕上一搭、一帶。
矮胖的隻覺得一股柔勁傳來,匕首竟不受控製地轉向,刺向了旁邊的牆壁!
“鐺!”火星四濺。
與此同時,瘦高的也動了。他用的是一對判官筆,筆尖閃著幽藍——淬了毒。雙筆如電,分取嶽震山雙目和咽喉。
嶽震山後退一步,背靠牆壁。他已無路可退。
生死關頭,他反而冷靜下來。八極功的“崩”字訣在體內凝聚,雖然隻能使出三成威力,但足夠了。
判官筆刺到眼前的瞬間,嶽震山動了。
他冇有躲,反而迎了上去!左手如鶴喙,精準地啄在瘦高的右手腕脈門上;右肩同時前頂,八極“靠山崩”發動!
“嘭!”
瘦高的如被巨木撞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衚衕牆上,口噴鮮血。他手中的判官筆脫手飛出,嶽震山順手接住一支。
矮胖的這時已拔出匕首,再次撲來。
嶽震山轉身,判官筆點出。
不是刺,是點。筆尖在匕首側麵連點三下,每一下都點在力道最薄弱處。這是綿掌“化”字訣在兵器上的運用,專破剛猛招數。
三點擊過,矮胖的隻覺得匕首上傳來三股不同的震勁,虎口發麻,匕首差點脫手。
他大驚失色,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重傷垂死的人,武功遠在他們之上。
“撤!”他嘶聲喊道,轉身就跑。
瘦高的也掙紮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跟上。
嶽震山冇有追。他靠在牆上,劇烈喘息,嘴角又溢位血來。剛纔強行運功,傷勢又加重了。
他拄著判官筆,一步步走出衚衕。外麵街道空曠,那兩個尾巴已經不見蹤影。
但嶽震山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必須儘快和陳船工會麵,儘快離開東明縣。
他繞了幾條街,確定冇人跟蹤後,才往土地廟方向走去。
夜色已深。
黃河的濤聲,似乎在催促著什麼。
五、廟中定計
土地廟裡,篝火重新點燃。
嶽震山回到廟中時,三個孩子已經在了。張雲翼一見他嘴角有血,立刻扶他坐下。陸驚瀾二話不說,掏出銀針為他施針。
“我冇事。”嶽震山擺手,“隻是運功過度。那兩個尾巴解決了,但可能還有更多。”
他將酒肆會麵和衚衕打鬥簡單說了一遍。
張雲翼聽後,臉色凝重:“這麼說,城裡除了金兵,還有江湖勢力在找你?”
“應該是河朔雙凶的餘黨,或者彆的覬覦藏寶圖的人。”嶽震山道,“陳船工約我三更在碼頭見麵,商量渡河的事。但我擔心……這可能是個陷阱。”
“你覺得陳船工不可信?”陸驚瀾問。
“不,暗號對上了,應該是自己人。”嶽震山搖頭,“但我怕他已經被盯上了。我們去見他,可能會自投羅網。”
四人沉默。
篝火劈啪作響,廟外風聲嗚咽。
許久,張雲翼忽然說:“嶽大叔,你那藏寶圖……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這麼多人拚命搶奪?”
嶽震山看著三個孩子清澈的眼睛,最終決定告訴他們一部分真相。
“那不是普通的藏寶圖。”他低聲道,“上麵標著大宋在北方的所有秘密糧倉、武庫、密道,還有……傳國玉璽的線索。”
三個孩子都倒吸一口涼氣。
傳國玉璽,象征著天命所歸。金人若得之,便可宣稱天命在金,瓦解大宋軍民的抵抗意誌。而大宋若得之,則是重振山河的精神象征。
“這東西……絕不能落在金人手裡。”張雲翼喃喃道。
“所以我們必須過河,必須把它送到太行山大當家手中。”嶽震山說,“但現在的難題是,怎麼安全見到陳船工,又怎麼安全渡河。”
陸驚瀾忽然開口:“我有辦法。”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麵是些白色粉末。
“這是曼陀羅花粉,混了麻沸散。”他說,“如果陳船工真被盯上了,我們可以用這個迷倒盯梢的人,爭取時間。”
張雨嬋也說:“我可以先去碼頭看看。我人小,不容易引起注意。”
“不行,太危險。”張雲翼立刻反對。
“哥,讓我去吧。”張雨嬋拉住哥哥的手,“我跑得快,而且我記性好,看過一遍就能記住那裡的情況。”
嶽震山看著這三個孩子,心中既感動又愧疚。這本是他的責任,卻要孩子們一起冒險。
最終,他們商定了一個計劃:
張雨嬋先去碼頭偵查,看看柳樹附近有冇有埋伏;陸驚瀾準備迷藥,必要時使用;張雲翼和嶽震山三更準時赴約,但走不同的路線,以防被一網打儘。
“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回土地廟。”嶽震山叮囑,“千萬不要硬拚。”
三個孩子點頭。
子時,張雨嬋出發了。
小姑娘換上最破舊的衣服,臉上抹了灰,扮作撿柴火的小乞丐,蹦蹦跳跳地出了廟門。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嶽震山盤膝運功,抓緊時間療傷。八極功的“溫養訣”緩緩運轉,修複著受損的經脈。他能感覺到,傷勢在好轉,但速度太慢了。要想恢複到能與人動手的程度,至少還需要十天。
可他們冇有十天了。
三更將至。
張雨嬋還冇回來。
張雲翼在廟門口來回踱步,臉上滿是焦慮。陸驚瀾也坐不住了,幾次起身望向門外。
“我去看看。”張雲翼終於忍不住。
“再等等。”嶽震山按住他,“雨嬋機靈,不會有事的。”
話音剛落,廟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張雨嬋像隻小貓一樣溜進來,小臉通紅,氣喘籲籲。
“怎麼樣?”三人齊聲問。
“有……有埋伏!”張雨嬋喘著氣說,“柳樹周圍藏著五個人,兩個在樹上,三個在草叢裡。都拿著兵器,不是普通百姓。”
嶽震山心中一沉。
果然,陳船工被盯上了。或者更糟——陳船工已經背叛。
“還有,”張雨嬋繼續說,“我看見陳船工了。他確實在柳樹下等人,但……他右手一直縮在袖子裡,好像在握著什麼東西。”
是兵器,還是暗號?
嶽震山沉吟片刻,道:“計劃不變,但要多加小心。雲翼,你和我分開走,從兩個方向接近柳樹。驚瀾和雨嬋留在遠處接應,如果看到我們被圍,立刻撒迷藥,然後跑,不要回頭。”
“可是……”陸驚瀾想說什麼。
“聽我的。”嶽震山語氣堅決,“你們的任務是報信。如果我和雲翼出事,你們要想辦法把訊息傳出去,告訴八字軍的人,圖在我身上,讓他們來取。”
這是最壞的打算。
三個孩子都沉默了。他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走吧。”嶽震山站起身,“三更到了。”
四人出了土地廟,分頭行動。
夜色如墨,月隱星稀。
碼頭西側,第三棵柳樹在夜風中搖曳,如鬼影幢幢。
嶽震山從東側靠近,腳步輕如貓,八步趕蟬的輕功雖然隻剩三成,但在黑暗中已足夠隱蔽。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殺機越來越濃。
樹下的陰影裡,陳船工果然在。
他蹲在地上,似乎在檢查什麼。右手確實縮在袖子裡。
嶽震山在十步外停下,壓低聲音:“陳大哥?”
陳船工猛然抬頭,眼中閃過驚喜,但立刻轉為焦急。他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左手在背後搖了三下。
那是八字軍的緊急暗號:“有埋伏,快走!”
嶽震山心中一凜,立刻後退。
但已經晚了。
“嗖嗖嗖!”
三支弩箭從三個方向射來,封死了他的退路!與此同時,五個黑影從藏身處躍出,刀光在夜色中閃爍。
嶽震山就地一滾,堪堪避開弩箭。肋下劇痛傳來,他悶哼一聲,差點摔倒。
五個殺手已經圍了上來。他們黑衣蒙麵,手持鋼刀,動作矯健,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江湖好手,不是之前那兩個尾巴能比的。
“嶽震山,交出圖,饒你不死!”為首的一個聲音嘶啞。
嶽震山冇有說話。他在迅速判斷形勢:五個殺手,其中兩個氣息沉穩,是內家高手;三個稍弱,但配合默契。以他現在的狀態,最多能對付兩個。
必須突圍。
他目光掃向陳船工。老船工依然蹲在地上,但嶽震山看見,他的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了——握著的不是兵器,而是一把泥沙。
那是……要做什麼?
冇時間多想了。五個殺手已經同時撲上!
刀光如網,籠罩了嶽震山所有退路。
生死關頭,嶽震山反而冷靜到極致。八極功在體內瘋狂運轉,不顧傷勢,不顧經脈是否能承受。他眼中精光爆射,身形突然如陀螺般旋轉!
八極,“旋風崩”!
這是八極門中極少使用的拚命招式,以自身為軸,將全身內力化作旋轉的罡氣,硬碰硬地撞開圍攻。代價是,施展後內力耗儘,經脈受損。
但嶽震山彆無選擇。
“轟——!”
罡氣爆發!五個殺手隻覺得一股狂暴的旋轉勁力迎麵撞來,如被鐵錘擊中,齊齊倒飛出去。最弱的兩個當場吐血昏迷,另外三個也踉蹌後退,驚駭地看著嶽震山。
而嶽震山自己,也噴出一大口鮮血,單膝跪地,眼前發黑。
他強撐著冇有倒下,看向陳船工,嘶聲道:“走!”
陳船工卻冇有走。他猛地起身,將手中的泥沙撒向空中——那不是普通泥沙,混了石灰和辣椒粉!
“噗!”
白霧瀰漫,刺鼻的氣味讓剩下的三個殺手劇烈咳嗽,睜不開眼。
陳船工趁機衝到嶽震山身邊,一把架起他:“跟我來!”
兩人跌跌撞撞地鑽進柳樹後的蘆葦叢。陳船工對這裡的地形極熟,七拐八繞,很快甩掉了追兵。
他們跑到一處隱蔽的河灣,那裡繫著一條小船。
陳船工將嶽震山推上船,自己解開纜繩,撐篙離岸。
小船駛入黃河主道,順流而下。
嶽震山躺在船底,劇烈喘息。他感覺到內力已經耗儘,經脈多處受損,傷勢比之前更重了。但至少,他們逃出來了。
“陳大哥……謝了……”他虛弱地說。
陳船工搖頭:“是我大意了。那些人三天前就開始盯著我,我以為甩掉了,冇想到……”他歎了口氣,“嶽兄弟,你現在這傷勢,恐怕……”
“死不了。”嶽震山咬牙,“孩子們呢?他們在哪裡?”
按照計劃,張雲翼應該從西側接近,陸驚瀾和張雨嬋在遠處接應。但剛纔的變故太突然,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陳船工道:“我來之前,看見三個孩子往土地廟方向跑了。他們應該安全。”
嶽震山稍微放心。
小船在黃河上漂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個偏僻的河灘靠岸。陳船工扶著嶽震山下船,鑽進岸邊的蘆葦蕩。
那裡竟然有一個隱蔽的窩棚,用蘆葦和茅草搭成,裡麵鋪著乾草,還有簡單的炊具。
“這是我平時躲雨的地方。”陳船工將嶽震山扶到乾草上躺下,“你先休息,我去弄點藥。”
嶽震山點頭,閉上眼睛。他太累了,幾乎是瞬間就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說話聲吵醒。
睜開眼,看見窩棚裡多了三個人——張雲翼、陸驚瀾、張雨嬋,一個不少。
“嶽大叔!”張雨嬋撲過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你冇事吧?”
“冇事。”嶽震山勉強笑笑,看向張雲翼,“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陳伯伯留了記號。”張雲翼說,“蘆葦上的結,是八字軍的暗號。”
陳船工正在用瓦罐煎藥,聞言回頭:“孩子們很機靈,我留的記號他們一眼就看懂了。”
陸驚瀾走過來,檢查嶽震山的傷勢,臉色變得很難看:“你又強行運功了?經脈多處崩裂,再這樣下去,你會武功儘廢的。”
“廢就廢吧,命保住就行。”嶽震山很平靜。
陳船工煎好藥,端過來。是內服的傷藥,味道極苦,但嶽震山還是一口喝乾。
“現在怎麼辦?”張雲翼問,“城裡回不去了,渡口也被盯上了。”
陳船工沉默片刻,道:“還有一個辦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知道一條秘密水道。”陳船工壓低聲音,“是當年八字軍用來運送物資的,金人不知道。但那條水道很險,水流湍急,暗礁多,需要極好的水性才能過去。”
他頓了頓:“而且,隻能過羊皮筏。大船進不去。”
嶽震山立刻明白了:“你想用羊皮筏偷渡?”
陳船工點頭:“我有一條羊皮筏,藏在上遊的岩洞裡。但需要等時機——三天後子時,是黃河漲潮期,那時水位最高,暗礁會淹冇,水道才能走。”
“三天……”嶽震山沉吟,“城裡那些殺手,還有金兵,三天內肯定會全城搜查。”
“所以這三天,我們必須藏好。”陳船工說,“這個窩棚還算安全,但也不能久留。明天我另找個地方。”
張雨嬋忽然問:“陳伯伯,你幫我們,會不會連累你?”
陳船工摸了摸她的頭,笑了:“我老伴死了,兒子跟八字軍走了,生死不明。我一個人,冇什麼好怕的。”他的眼神變得堅定,“再說,當年在八字軍,我就發過誓:赤心報國,誓殺金賊。這把老骨頭,能為國儘點力,值了。”
窩棚裡安靜下來。
隻有黃河的濤聲,和瓦罐裡藥汁沸騰的咕嘟聲。
嶽震山看著這三個孩子,又看看陳船工,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萍水相逢,這些人卻願意為他賭上性命。
“陳大哥,”他忽然說,“渡河之後,這三個孩子……你能幫忙安置嗎?”
陳船工一愣:“嶽兄弟,你……”
“我傷勢太重,就算過了河,南行路還很長,追兵不會少。”嶽震山很平靜,“帶著他們,太危險。如果……如果我有個萬一,至少他們能活下來。”
“嶽大叔!”張雲翼急了,“我們說好了一起走的!”
陸驚瀾也搖頭:“你傷成這樣,一個人走不了。我們可以照顧你。”
張雨嬋更是直接哭了:“不要丟下我們……”
嶽震山看著三個孩子,眼眶發熱。他何嘗想丟下他們?但正因為珍惜,纔不能拖累。
陳船工歎了口氣:“嶽兄弟,孩子們的心意,你還不明白嗎?亂世之中,他們早就把你當親人了。你讓他們走,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他頓了頓:“這樣吧,先過河。過了河,如果真有追兵,我帶孩子們走另一條路,引開他們。你帶著圖先走。等安全了,再到約定的地方會合。”
這是折中的辦法。
嶽震山最終點頭:“好。”
夜深了。
三個孩子擠在一起睡著了。張雨嬋在夢裡還嘟囔著“嶽大叔彆走”。陸驚瀾睡得很警醒,手裡還握著那包迷藥。張雲翼則麵向窩棚口,保持著半睡半醒的狀態。
陳船工在門口守夜。
嶽震山盤膝運功,嘗試修複經脈。八極功的“溫養訣”雖然慢,但勝在穩妥。他能感覺到,一絲絲微弱的內息在經脈中流淌,如春雨潤物,緩慢修複著損傷。
三天。
隻要再撐三天,就能過河了。
他看向窩棚外。夜色深沉,黃河的濤聲如故,彷彿千百年來從未改變。但河岸上的人,卻一代代掙紮、戰鬥、死去,隻為守護這片土地。
師父說,武者持刀,不為殺人,為護人。
他現在明白了。他要護的,不僅是懷裡的圖,還有這三個孩子,還有陳船工,還有千千萬萬像他們一樣,在這亂世中掙紮求生的普通人。
這是他的道。
也是八極門的道。
夜深如墨,但東方已隱約透出一線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