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兵工廠------------------------------------------,陳硯秋剛出完操,就被叫到了監督辦公室。,手裡拿著一份名冊。見他進來,抬頭笑了笑:“昨晚睡得好嗎?”:“報告監督,還行。”“還行?”張學良放下名冊,“大通鋪二十多號人,呼嚕打得跟打雷似的,能睡好?”。,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一會兒跟我去個地方。”“是。”“不問去哪兒?”:“監督讓去,自然有監督的道理。”,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點兒琢磨不透的東西。他冇再說話,拿起桌上的軍帽戴上,往外走。陳硯秋跟在後麵。,這在奉天城裡是稀罕物。司機拉開門,張學良鑽進去,陳硯秋跟著坐進去,渾身不自在。他這輩子坐過地鐵公交出租車,但冇坐過這種——硬邦邦的皮椅子,搖搖晃晃的,一股汽油味。,最後停在一處大門口。,抬頭看——門楣上寫著四個大字:瀋陽兵工廠。門口站著崗,兩個士兵端著槍,槍刺在太陽底下晃眼。。
張學良下了車,回頭看他:“發什麼愣?進來。”
廠區比他想象的大。一排排青磚廠房,煙囪冒著黑煙,空氣裡飄著一股硫磺味兒,嗆得人嗓子眼發緊。工人們穿著藍布工裝,進進出出,冇人多看他們一眼。
陳硯秋跟在張學良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門。他的眼睛一刻冇閒著——廠房外牆的裂縫,窗戶上缺的玻璃,門口堆著的廢料,生鏽的機器零件。一邊看,一邊在心裡記。
走到一間車間門口,張學良停住了。
“這是槍械車間。”他推開門,裡麵轟隆隆的機器聲撲麵而來,“奉軍現在用的步槍,一半是從這兒出的。”
陳硯秋走進去。
車間裡光線昏暗,幾十台機器一字排開,工人們正在操作。他走近一台車床,看了一會兒,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車床太老了。皮帶傳動,手動進刀,加工的時候整個床身都在抖。旁邊一個年輕工人正在車零件,他瞄了一眼,是槍栓。那工人乾得很認真,但零件表麵還是能看出細微的刀痕。
他抬起頭,往車間深處走。
越走,眉頭皺得越緊。
零件堆得到處都是,冇有分區,冇有標識。這邊是槍管,那邊是槍機,混在一起。工人領料靠喊,記數靠畫“正”字。有人把加工好的零件往筐裡一扔,哐噹一聲,碰出好幾個豁口。
陳硯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閉上眼,去碰腦子裡那個倉庫。1級糧油加工已經亮了,2級還鎖著。他翻到最底層,找到一份文檔:《民國初年兵工廠現狀評估與改良方案》。
文檔打開,一行行字浮現出來:
“瀋陽兵工廠,始建於民國八年。主要設備:車床87台,其中德國產35台(含光緒年間舊貨),日本產42台,國產10台。設備役齡普遍超過10年,精度下降30%-50%。工序銜接度:差。廢品率:約15%-20%。建議改良方向:設備分級、工序分區、檢驗標準化、人員培訓。”
他睜開眼,心裡有了底。
這些數字和他看見的對上了。
他繼續往裡走,腦子裡那份文檔像一張地圖,把他看見的每一處問題都標了出來。這台車床是德國貨,但老了,該修;那台日本貨精度還行,但皮帶該換了;這邊工序亂,應該重新排;那邊檢驗靠手摸,得改。
“看什麼呢?”
陳硯秋回頭。一個老師傅站在身後,五十來歲,駝著背,手粗得像老樹皮。右手中指缺了一截,疤都老得發白了。他正眯著眼打量陳硯秋,眼神裡帶著點兒不善。
“趙師傅。”張學良走過來,“這是講武堂的學員,我帶他來長長見識。”
趙師傅“哦”了一聲,目光還是落在陳硯秋身上:“講武堂的?學打槍還是造槍?”
陳硯秋回過神來:“學打槍。也學造槍的原理。”
“原理?”趙師傅哼了一聲,“紙上談兵有啥用?我這雙手乾了三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出公差是三絲還是五絲。你學那些原理,能摸出來?”
陳硯秋冇說話。
趙師傅等了等,冇等到迴應,反而愣住了。他見過的年輕人,被這麼嗆兩句,要麼臉紅脖子粗地頂回來,要麼訕訕地躲開。眼前這個卻一聲不吭,就那麼站著,眼神往車間裡掃。
“趙師傅。”陳硯秋忽然開口了,“這批零件是誰做的?”
他指著旁邊一個筐,裡麵裝著幾十個零件,是槍管尾部的螺套。趙師傅看了一眼:“咋了?”
“螺紋不對。”陳硯秋走過去,拿起一個,對著光看了看,“牙型偏了,應該是六十度,這個快六十度五了。擰上去會鬆。”
趙師傅的臉色變了。
他一把搶過那個零件,從兜裡摸出卡尺,蹲下來量。量完,臉就黑了。他又拿起一個,再量。又黑了一分。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抬頭往車間裡喊,“小劉!你過來!”
一個年輕工人跑過來,正是剛纔陳硯秋看的那個。趙師傅把零件摔在他麵前:“你自己看!這啥玩意兒?”
小劉撿起來一看,臉就白了:“師傅,我、我早上調床子的時候,可能……”
“可能個屁!”趙師傅打斷他,“廢了多少?給我一個個挑出來!”
陳硯秋在旁邊站著,冇說話。他看著趙師傅罵人,看著小劉蹲在地上一個個量,看著周圍的工人偷眼往這邊瞅。車間裡的機器聲還在轟隆隆響,但他忽然覺得安靜極了。
張學良一直冇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趙師傅站起來。他走到陳硯秋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和剛纔不一樣了。
“你小子,真能看出來?”
陳硯秋點點頭。
“跟誰學的?”
陳硯秋冇說話。他冇法說。總不能說,是腦子裡有個東西教的。
趙師傅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也冇再追問。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是不習慣。
“有點意思。”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你叫啥?”
“陳硯秋。”
“陳硯秋。”趙師傅唸了一遍,點點頭,“記住了。”
說完就走了。
從車間出來,張學良冇急著走。他站在廠區的空地上,點了根菸,遞給陳硯秋。陳硯秋擺擺手。
“不抽?”
“不會。”
張學良自己抽了一口,吐出來,問:“剛纔那些,你怎麼看?”
陳硯秋想了想,說:“亂。”
“亂?”
“零件冇分區,工序冇記錄,檢驗靠眼看手摸。同樣的螺套,十個人能乾出十個樣子。這樣的槍,戰場上打不準,還容易卡殼。”
張學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得對。”
他又抽了一口煙,看著遠處的煙囪:“這廠子是老帥當年從彆人手裡搶來的。十幾年了,就這樣。我也想改,但不知道怎麼改。請過德國人,人家要的價碼太高。請過日本人,日本人給的條件……”
他冇說完,但陳硯秋懂。
日本人給的“幫助”,從來不是白給的。
“你有什麼想法?”張學良忽然問。
陳硯秋心裡一動。他知道這是個機會。但他也知道,不能急。
“監督,我剛來,什麼都不懂。再多看看。”
張學良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點兒意外。他冇再問,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往外走。
“走吧,送你回去。”
馬車走起來,街上的聲音漸漸遠了。陳硯秋靠在車廂上,腦子裡還在轉。
他看見了很多東西。落後的機器,混亂的管理,疲遝的工人。但他也看見了另一些東西——趙師傅那雙手,乾了三十年,缺了一截指頭還在乾。小劉被罵了也不吭聲,蹲在地上一個個量。那些工人看他的眼神,有好奇,有懷疑,也有一點點期待。
這些人,是願意乾活的。
隻要有人告訴他們怎麼乾。
他閉上眼,又去碰腦子裡那個倉庫。1級是亮的。2級還鎖著。3級那一欄,步槍圖紙下麵,解鎖條件寫著:建造一座機械加工車間,培養二十名熟練工人。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
趙雨亭那個車間,算機械加工車間嗎?應該算。工人有三十多個,但熟練的……
他歎了口氣。
路還長著呢。
馬車停了。陳硯秋下車,剛要走,張學良叫住他:
“硯秋。”
他回頭。
張學良坐在車裡,隔著簾子,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傳過來,很輕:
“剛纔那個趙師傅,叫趙雨亭。這廠子裡手藝最好的師傅。他看人從來不服,能讓他記住名字的,冇幾個。”
說完,馬車就走了。
陳硯秋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
他轉身往宿舍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
門框上塞著一個布包。他取下來打開,裡麵是兩個窩頭,還冒著熱氣。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小陳師傅收。”
陳硯秋愣住了。
他抬起頭,四下張望。遠處,一個駝背的影子正拐過牆角,消失在小巷裡。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窩頭,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他把窩頭收好,推門進去。大通鋪上亂糟糟的,王大壯正在鋪上躺著,見他回來,一骨碌爬起來:
“你回來了?監督找你乾啥了?”
陳硯秋冇說話,把窩頭掰了一半遞給他。
王大壯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說:
“哎,你這窩頭哪兒來的?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陳硯秋冇接話。他躺回鋪上,盯著屋頂,腦子裡又開始轉。
轉的是趙師傅那雙手。
轉的是車間裡那些散亂的零件。
轉的是那句話——“小陳師傅”。
窗外,天已經暗下來了。遠處又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還是那條南滿鐵路,還是那個方向。
他閉上眼,又去碰那個倉庫。
1級亮著。2級還鎖著。3級的條件還在那兒,等著他一步一步去填。
他忽然想起張學良說的話:“堵就對了。堵了,才能記得住。”
他記住了。
但他也記住了另一件事。
那個窩頭,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