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內,氣氛沉凝而微妙。三叔端坐於祖師爺畫像之下,麵色依舊帶著幾分閉關後的蒼白與寒意,眼神卻銳利如鷹。我與張楠並肩立於堂前,她依舊清冷沉默,隻是在我提及“道侶”二字時,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胡鬨!”三叔初聞我二人慾結為道侶之念,眉頭瞬間擰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蘊鈺!張楠!你二人可知,陰陽之道,自古多以男女相合,方符乾坤交泰之理!你二人皆為女子,此等結合,實屬…實屬逆反天罡,有悖常倫!修行路上,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三叔審視的目光,將心中那自金丹初成後便愈發清晰、麵對張楠時難以言喻的宿命牽引與靈魂深處的悸動,以及泥丸宮中九蓮與她那精純玄陰之氣彼此吸引、隱隱共鳴的異狀,一一清晰道出。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源於道心深處的一種確認。
張楠雖未言語,卻輕輕向前半步,與我並肩,無聲地表達了她的意願。她周身的玄陰之氣,此刻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如同月華般,與我的金丹陽和之氣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循環。
三叔看著我們,嚴厲的目光漸漸轉為複雜,他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最終長歎一聲:“罷了,罷了。大道三千,或許真有我等未能窮儘之理。你二人氣機糾纏至此,絕非偶然。若果真緣定前世,強阻反是逆天而行。待我請示祖師,再行決斷。
他淨手焚香,神情無比莊重,於祖師爺畫像前三跪九叩,將我與張楠之事,包括我二人皆為女子之身卻欲結道侶的特殊情況,坦誠稟明,祈求祖師明示。
香菸嫋嫋,盤旋上升,起初並無異狀。就在三叔眉頭微蹙,準備再次叩拜時,那盤旋的煙氣驟然一變!竟在空中自行勾勒出兩道清晰的身影虛影!那虛影並非尋常男女,而是兩位身著古樸道袍、身姿清逸的女修,她們並肩而立,氣息交融,周身環繞著陰陽流轉的太極虛影,手中各持法器(一似蓮花,一似月輪),彼此輝映,道韻天成!這異象持續了足足十息,方纔緩緩散去。
三叔霍然起身,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恍然,他喃喃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祖師顯聖,竟是這般景象!陰陽…未必隻在男女啊…”
他猛地轉身,快步走入內室,從一處暗格中,鄭重取出一卷以不知名銀色絲線捆縛、散發著滄桑氣息的古老玉簡。
“此乃《宿緣溯魂鑒》,”三叔聲音帶著一絲激動,“乃上古流傳,用以照見修行者前世因果碎片之無上秘法。既然祖師已有明示,今日便為你二人一探究竟!”
他讓我與張楠相對盤坐於堂中,以指尖逼出我們各自一滴心頭精血,混合特製的“引魂香”香灰,在那捲古老玉簡之上,繪製了兩個繁複而相互勾連的符文。隨後,三叔手掐玄奧法訣,口中唸唸有詞,乃是古老晦澀的禱文。
隨著咒語聲,玉簡之上繪製的符文驟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將我與張楠籠罩其中。我們的意識彷彿被抽離,投入了一條光怪陸離、充滿無數記憶碎片的時光長河!
碎片紛至遝來——
三百年前,修真界。
我們看到了前世的“我們”:她是清冷如月、精通太陰煉形之法的元嬰女修“月璃”;我是性情溫和、擅長青木長生訣的金丹巔峰女修“青霖”。我們並非尋常師徒或姐妹,而是誌同道合、相伴修行數百年的道侶。洞府相鄰,功法互補,一同探索大道,相互護法渡劫。
記憶畫麵飛速流轉,最終定格在一場慘烈的守護之戰中。一個名為“黑煞宗”的邪修門派,為煉製萬魂幡,欲屠戮一個庇護了數千凡人、名為“白溪”的善良宗族。我與月璃路見不平,毅然出手相助。
畫麵中,月璃以太陰冰魄神通凍結萬千厲鬼,我以青木神雷轟擊邪修大陣。我們聯手與黑煞宗宗主及其麾下長老激戰數日,護得白溪族地暫時安寧。然而,就在我們法力消耗大半,即將擊退強敵之際,卻被宗門內早已被收買的“奸人”——一位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執法長老,從背後偷襲!
為了給重傷的我和殘餘的白溪族人爭取最後一絲生機,月璃毅然燃燒元嬰本源,發動了禁忌秘法“玄冰葬滅”,將我強行送離戰場,自己卻與那奸人及數名黑煞宗長老同歸於儘……而我在脫離戰場後,也因傷勢過重,道基崩毀,最終兵解轉世……
畫麵至此,戛然而止。
白光散去,我與張楠(月璃)同時睜開雙眼,眸中皆已噙滿淚水,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悲痛、憤怒與無儘的思念,如同潮水般將我們淹冇。跨越三百年的時光,那份同生共死、相互扶持的深情與羈絆,在此刻清晰無比地烙印在我們的神魂深處。
三叔看著我們,眼中充滿了震撼與唏噓,他緩緩收起玉簡,沉聲道:“原來如此…前世你們便是道侶,為護蒼生而殞落。今生重逢,再續前緣,此乃天意,亦是你二人宿命之功。既是如此,這‘有悖常倫’之說,不過是世俗淺見!大道之下,真心與道緣,方為根本!”
他看向我與張楠,目光變得無比鄭重:“蘊鈺,張楠,不,青霖,月璃…你二人可願,於此生此世,再結道侶之契,攜手共探大道,互為憑依,不離不棄?”
我與張楠目光交彙,無需言語,那份跨越生死的默契已然明瞭。我們同時躬身,向著三叔,也向著冥冥中的祖師與大道,齊聲道:
“弟子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