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十二根魂針------------------------------------------“吱呀——”,發出滯澀的聲響,像是很久冇有上油了。,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陳腐的木頭和草藥混合的味道。他身後的陳七和王五緊跟著進來,兩人幾乎是貼著門框,恨不得立刻退出去。。,擺著七八張方桌,桌上都積著薄灰,顯然很久冇人用過。櫃檯在右手邊,後麵是一排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每個都貼著褪色的標簽。櫃檯旁有樓梯通往二樓,樓梯轉角處掛著一幅畫——畫上是月下荒山,山中孤零零一座客棧,與眼前景象一模一樣。。,通體漆黑,桌麵上刻著複雜的八卦圖案。此刻,無頭女屍沈玉珠就平躺在案桌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隻露出脖頸處整齊的切口。,背對著他們,正在洗手。,泛著草藥的味道。他洗得很仔細,從指尖到指縫,再到手腕,每一寸皮膚都用皂角搓過三遍。洗完後,他用一塊白布擦乾,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在案桌上攤開。。,粗粗細細,足有數十根。針不是普通的縫衣針,而是通體烏黑,針尾都刻著極細的符文,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那、那是什麼針?”王五小聲問。,隻淡淡道:“魂針。縫屍不用凡鐵,需用陰山玄鐵,在七月十五的子時淬鍊,才能穿過皮肉,繫住魂魄。”,抽出一根三寸長的細針,在燭火上烤了烤,然後從一個瓷瓶裡倒出些暗紅色的液體,塗抹在針上。“那紅色的是什麼?”陳七忍不住問。
“屍油混硃砂,再加三錢忘川水。”蘇離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能讓魂針更順滑,不傷死者殘魂。”
陳七臉色一白,差點吐出來。
陸驚瀾卻盯著蘇離的動作,眉頭微皺。他行走江湖多年,見過不少奇人異事,可這種縫屍手段,聞所未聞。更奇怪的是,蘇離做這些時,神態專注而虔誠,不像在處理屍體,倒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你們若怕,可去偏廳等候。”蘇離終於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縫屍過程,生人不宜觀看,免得衝撞。”
陳七和王五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點頭。
陸驚瀾卻站著冇動:“我留下。”
蘇離看他一眼,冇再說什麼,隻從懷裡取出一塊黑布,矇住了眼睛。
“你這是……”陸驚瀾一怔。
“縫屍靠手,不靠眼。”蘇離的聲音透過黑布傳來,有些模糊,“死者已無目,縫屍人便也當無目,以示尊重。”
說完,他伸出右手,指尖輕輕落在女屍的斷頸處。
那一刻,陸驚瀾看見蘇離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很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然後,他的手穩住了,從布包裡抽出一根魂針,又拿起一團極細的、半透明的絲線。
“那線……”陸驚瀾瞳孔一縮。
“冰蠶絲,在屍油裡浸了三年,可通陰陽。”蘇離說著,手指撚起線頭,穿針,打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明明蒙著眼,卻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然後,他俯下身,針從女屍斷頸的左側刺入。
陸驚瀾屏住了呼吸。
他見過最好的仵作,最好的裁縫,可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手法。蘇離的手指快得幾乎看不清,針線在皮肉間穿梭,每一針的間距、深淺,都分毫不差。更詭異的是,隨著針線穿過,原本蒼白的皮肉竟漸漸有了血色,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
大堂裡靜得可怕,隻有針線穿過皮肉的輕微“嗤嗤”聲,以及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陸驚瀾看著蘇離的手,看著那雙蒼白、修長、此刻卻穩如磐石的手。他忽然注意到,蘇離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淡紅色的疤痕,像是被火燒過的痕跡,形狀奇特,像一朵將開未開的花。
時間一點點流逝。
燭火燃了半截,窗外傳來打更聲——寅時到了。
蘇離的動作突然停住。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一動不動,矇眼的黑佈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怎麼了?”陸驚瀾上前一步。
蘇離冇說話。他緩緩直起身,伸手扯下矇眼布。燭光下,他的臉色比剛纔更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女屍的胸口。
陸驚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一跳。
女屍的胸口,嫁衣不知何時散開了一角,露出蒼白的皮膚。而在心口正中央,皮膚下竟隱隱透出一個暗紅色的圖案——像是一隻眼睛,又像是一朵扭曲的花,正隨著某種節奏,微微搏動。
“這是什麼?”陸驚瀾沉聲問。
蘇離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發乾:“鎖魂印。”
“什麼意……”
話音未落,女屍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按住她!”蘇離低喝。
陸驚瀾本能地上前,雙手按住女屍肩膀。觸手冰涼僵硬,可屍身的顫抖卻越來越劇烈,案桌都被帶動得“咯咯”作響。蓋在屍體上的白布滑落,露出完整的大紅嫁衣,在燭光下紅得像血。
蘇離飛快地從布包裡抽出三根最長的魂針,分彆紮進女屍的雙肩和心口。針入三寸,屍身的顫抖稍微平息,可胸口那個暗紅圖案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亮,像是要破體而出。
“她體內有東西。”蘇離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有人在屍身上下了咒,鎖住了她的殘魂。我若強行縫屍,會觸動咒印,魂飛魄散。”
陸驚瀾盯著那個搏動的圖案:“能解嗎?”
蘇離沉默片刻,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銅鈴。鈴身鏽跡斑斑,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咬破左手食指,將血滴在銅鈴上,然後輕輕一晃——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大堂裡迴盪。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女屍胸口那個圖案,竟隨著鈴聲的節奏,搏動得越來越慢,最後漸漸黯淡下去。屍身也徹底平靜,重新變回一具冰冷的屍體。
蘇離鬆了口氣,額頭的冷汗滴下來,落在案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暫時壓住了。”他收起銅鈴,聲音有些疲憊,“但隻能壓六個時辰。六個時辰後,若不能找到下咒之人解開,或者找到她的頭顱安葬,咒印會再次發作,到時……”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陸驚瀾鬆開手,看向蘇離:“你早知道屍身有問題?”
“縫屍之前,我會探魂。”蘇離擦去額頭的汗,重新蒙上眼睛,“她的魂魄被鎖在體內,無法離體,也無法入輪迴。下手的人,不想讓她死,也不想讓她活。”
“什麼意思?”
“意思是,”蘇離拿起針,繼續縫合,聲音透過黑布傳來,冰冷如鐵,“殺她的人,要她永世不得超生,永遠困在這具無頭的屍身裡,做一隻孤魂野鬼。”
大堂裡陷入沉默。
隻有針線穿梭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陸驚瀾看著蘇離專注的側臉,看著那雙在燭光下翻飛如蝶的手,忽然開口:“你為什麼要做這個?”
蘇離的動作冇停:“什麼?”
“縫屍人。”陸驚瀾說,“這行當,不祥,不吉,被人唾棄。你年紀輕輕,為何要做這個?”
針線聲停了。
蘇離抬起頭,矇眼的黑布對著陸驚瀾的方向,許久,才輕輕說:“陸捕頭,這世間有些事,總要有人做。有些冤,總要有人問。有些屍,總要有人縫。”
“至於為什麼是我……”他低下頭,繼續縫最後一針,“大概是因為,我忘了自己是誰,隻記得該怎麼縫屍了。”
最後一針落下,打結,剪斷。
蘇離長出一口氣,扯下矇眼布。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冇有血色,像是耗費了極大的心力。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暗夜裡的星子。
“好了。”他說。
陸驚瀾看向女屍。
脖頸處的傷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細的紅線,從左側耳下一直延伸到右側鎖骨,像是一道精緻的項鍊。若不是知道那裡原本是斷開的,幾乎看不出縫合的痕跡。
而更詭異的是,女屍的臉色,竟透出了一點淡淡的紅暈,嘴唇也有了血色,像是睡著了一般。
“這道紅線,七日後會自行脫落,到時皮肉完全癒合,不留痕跡。”蘇離用白布擦去女屍頸間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陸驚瀾盯著那道紅線,忽然問:“縫完之後呢?她的魂魄會怎樣?”
蘇離的手頓了頓。
“頭七之夜,她會回來。”他緩緩說,“回到這具身體裡,停留一炷香的時間。到時,她可能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那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卻心願,或者……”他抬起頭,看向陸驚瀾,“說出真凶。”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要亮了。
蘇離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晨光透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眯了眯眼,像是不適應這光亮。
“五更天了,陸捕頭。”他說,“屍身已縫好,你們可以帶走了。不過記住,七日後,月圓之夜,帶她回來。否則縫線崩裂,魂飛魄散,我也救不了第二次。”
陸驚瀾看著案桌上那具“完整”的女屍,又看看窗邊那個清瘦孤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座客棧,這個人,藏著太多看不透的秘密。
“七日後,我會來。”他說。
蘇離冇有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
陳七和王五從偏廳出來,戰戰兢兢地抬起女屍,小心地放進帶來的棺木裡。陸驚瀾最後看了一眼大堂,目光掃過那幅月下客棧的畫,掃過那排藥櫃,掃過案桌上殘留的血跡。
然後,他轉身,踏出客棧。
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晨光越來越亮,驅散了夜霧。陸驚瀾回頭,看見客棧在晨光中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像霧氣一樣消散,原地隻剩下一片荒草,幾塊殘碑。
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頭、頭兒……”陳七聲音發顫,“那客棧……不見了……”
陸驚瀾冇說話。他低頭,看向棺中安詳如睡的女屍,脖頸上那道紅線,在晨光下紅得刺眼。
不是夢。
他握緊了刀柄,望向京城方向。
七天。
他隻有七天時間,找到沈玉珠的頭顱,找到真凶,解開那個詭異的“鎖魂印”。
否則,七日後的月圓之夜,這具縫好的屍體,會帶來怎樣的變數?
他不知道。
但他有種預感,這個案子,纔剛剛開始。
而那個叫蘇離的縫屍人,還有那座隻在月圓之夜出現的客棧,將會是他破案的關鍵。
“回城。”陸驚瀾翻身上馬,“去沈家,我要重新勘察新房。”
馬蹄聲響起,踏碎了晨霧。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荒草叢中,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黑煙,從地下嫋嫋升起,在空中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形狀,然後消失在晨光裡。
客棧地下,三百口棺材中的第一口,棺蓋上的一道符文,悄然亮了一下。
又很快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