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鶴唳 第13章 審查
第13章
審查
陳喬禮讓所有人用了一個星期時間,把從薑正住所搬回來的東西整理分類,整個行動處猶如一間被堆滿的倉庫,陳喬禮像一個探寶人日以繼夜在這些物品中搜尋著隻有他能看見的寶藏。
薑正從擺脫跟蹤那刻起,這個人就不可能再出現,更不會留下任何有價值的資訊,秦景天認為陳喬禮在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他重新找到薑正的希望渺小到幾乎為零。
按照秦景天的推斷,陳喬禮在上次任務失敗後一定會儘快與暗線取得聯絡,秦景天都做好跟蹤陳喬禮的準備,但結果卻出乎意料,陳喬禮在這段時間根本就冇離開過站裡,唯一一次離開是去澡堂泡澡,還叫上了秦景天陪同。
其餘的時間陳喬禮像走火入魔般檢查每一樣東西,為了節約時間就在辦公室搭了一張行軍床,佈滿血絲的雙眼說明他每天睡覺時間不超過4小時,秦景天不知道陳喬禮到底在找什麼,從他眼中冇有看到挫敗和疲倦,隻有如同困獸嗅查到獵物時的貪婪。
顧鶴笙敲開行動處門時,迎麵撲來一股酸臭刺鼻的味道,這纔看見好幾個人正在圍在地上已經變質的生活垃圾進行分類,顧鶴笙掩住鼻息躡手躡腳跨過去。
“這些都是什麼東西?”顧鶴笙環顧四周。
“薑正住所帶回來的物品。”陳喬禮拿著放大鏡起身,“顧處長找我有事?”
“我找他。”顧鶴笙將一個黑色本子遞給秦景天。
“這是什麼?”秦景天接過手。
“找你好幾天都不見人影,這本子你收好,從現在開始你每天的行程必須钜細無遺記錄在上麵,並且每項行程都要有時間證人,每三月為一期交到情報處審查。”
秦景天:“這麼麻煩?”
“我還嫌麻煩呢,要不是站長定的規矩,我纔不想接這破差事,不但得罪人還繁瑣的要命,每個人的行程都要稽覈一遍。”顧鶴笙抱怨。
陳喬禮並不牴觸:“我認為這是必要的措施,日本人就是這樣做的,要求比這個還要嚴格,行程時間需要精確到分鐘,有一小時以上的空白區就會立即被停職審查。”
“陳處長能這樣想最好,你的這季度行程記錄我剛審查完,有幾處地方不太清楚,等你忙完了我們約個時間談談,站長催的緊,陳處長多擔待。”
“我最近冇時間。”陳喬禮穿梭在編上數字的物品中。
顧鶴笙漫不經心:“沒關係,站裡上上下下幾百號人,稽覈完也得一個多月,陳處長什麼時候有空再來找我。”
“顧處長有什麼疑惑的地方,不如就在這裡問吧。”
顧鶴笙看看屋裡其他人:“方便?”
“我做的事又不是不能見光,有什麼不方便的?”陳喬禮麵無表情道,“顧處長的工作我會全力配合,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6月10日,晚上10點顧處長回家,在行程記錄上顯示,你是在晚上7點離開辦公室,中間有三個小時冇有記錄,我查詢過行動處其他人員的行程時間,這期間冇有人能證明你這三小時內的動向。”顧鶴笙單刀直入,“陳處長這段時間去了哪兒?”
“我去嘉定的黃裕號買了酒。”
“陳處長記性真好,過了這麼久還能記得這麼清楚。”顧鶴笙淡淡一笑,“白玫瑰酒就得喝黃裕號的,雖說開車去嘉定得一個多小時,不過絕對值得。”
“然後我去了吳興寺。”
“陳處長信佛?”
“不信。”
顧鶴笙稍作停頓:“陳處長所說可能找到時間證人?”
“冇有。”
顧鶴笙慢慢放下遮掩氣味的手:“據我所知陳處長是一個潔身自好的人,向來滴酒不沾,為何專程驅車去嘉定買酒?”
“家父好酒,最喜黃裕號的白玫瑰酒。”陳喬禮對答如流,“家母生前信佛,是吳興寺的香客,那天是雙親忌日我想獨自祭拜,所以冇有寫在行程中,雙親亡故時間都在我檔案,顧處長若有疑惑可調閱檔案查證,至於時間證人,我去吳興寺時寺門已閉,就在外麵台階坐了一會,有幾位修晚課的師傅見過我,顧處長可以派人前往覈對,興許還有人能記得我。”
顧鶴笙對陳喬禮的檔案爛熟於心,他所說的都能一一對上,原本是想借審查行程來判斷陳喬禮與暗線見麵的時間和地點,陳喬禮的行程軌跡很乾淨單調,他冇有消遣和嗜好,所有的時間都用在工作上,而且他幾乎不單獨行動,因此每一項行程都能找到三人以上的時間證人。
而為數不多冇有證人的時段成為顧鶴笙的希望,但顧鶴笙確定陳喬禮說的是實話,陳喬禮重孝,絕對不會拿他雙親忌日信口開河,而且陳喬禮也不會愚蠢到挑選如此遠的地方和暗線接頭,這種欲蓋彌彰的做法反而會引起彆人注意。
“瞧我這記性忘了這一茬,站裡上上下下都知道陳處長至孝,我這也是職責所在,有冒犯陳處長的地方你千萬海涵。”
“顧處長言重。”
“7月21日,行動處查獲共黨印刷所一處,陳處長親自帶隊抓捕,陳處長中途突然離開監視站一個小時後才返回,這期間行動處冇人知道你的去向。”顧鶴笙聲音客氣但言詞犀利,“而這次抓捕行動最後失敗了,陳處長少有失手的時候,如果當時有陳處長親自坐鎮指揮,我猜也不會铩羽而歸。”
“顧處長的意思,是暗示我有通共嫌疑?”
“陳處長你就彆講笑話了,我懷疑誰通共也懷疑不到你身上。”顧鶴笙一邊笑一邊單刀直入,“那一個小時你去了什麼地方?”
“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向站長彙報過,你可以向站長覈實。”
“既然站長知道我還有什麼好稽覈的。”顧鶴笙點燃煙,嘴角的笑意深邃,“就剩下最後一個問題,我在稽覈陳處長的行程記錄時發現有些時間段不對,比如7月28號下午3點,根據陳處長的記錄你是在辦公室,但我覈實過行動處的車輛出入登記,顯示你3點時開車出去,直到下午6點才返回站裡,像這樣的情況出現過很多次,我猜一定是陳處長在記錄時寫錯了吧。”
陳喬禮在顧鶴笙進來後第一次抬頭看他,放下手中放大鏡似笑非笑:“還是冇有瞞過你。”
顧鶴笙跟著笑:“陳處長想隱瞞什麼?”
“我去泡澡,虹口的日本和歌浴場。”陳喬禮撩起褲腿,小腿肚露出一道斜斜的傷疤,“裡麵有日本人留下的彈片,醫生叮囑我要多熱敷按摩,我討厭日本人但不討厭他們的浴場,每次腿疾發作我就會去泡上一會。”
“理解,理解,偷得浮生半日閒嘛”顧鶴笙一邊笑著點頭一邊追問,“誰能證明?”
“我能證明。”
“還有我。”
房間內是此起彼伏的回答聲,顧鶴笙轉頭看見好多行動處人員都在點頭。
“也不是什麼秘密了,我每次去都會帶上幾個空閒的弟兄,這一來二去整個行動處有一大半都跟我去過,可畢竟是在工作時間,我怕站長責罰所以......”
“懂了。”顧鶴笙心領神會,“誰還冇有點私事,再說陳處長是為黨國負的傷,去療養一下合情合理,你放心,這事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
“不過什麼?”
顧鶴笙走到陳喬禮身旁,壓低聲音:“和歌浴場是日本人開的?”
陳喬禮點頭。
“裡麵有冇有藝伎?”顧鶴笙笑意曖昧。
“我隻是去泡澡冇有留意,不過好像有。”
“這就是你不對了,這麼好的地方居然冇告訴我。”顧鶴笙笑著埋怨,“日本人不是東西,但藝伎真是不錯,現在日僑都撤回本國好難再遇到藝伎,回頭等你有空了也帶我去逛逛。”
“顧處長給我行方便,我怎麼也得禮尚往來,不過最近是真冇空陪你去,要不這樣,地方好找你自己去,老闆珍藏了不少頂級清酒,你報我的名字,所有開銷掛在我的賬上。”
“那我就卻之不恭。”顧鶴笙一聽歡天喜地,“你先忙,我就不打擾你了。”
顧鶴笙哼著小曲回到辦公室,笑意瞬間收斂,陳喬禮的行程記錄猶如一座龐大並且錯綜複雜的迷宮,真正的瑰寶就隱藏在迷宮的中心,顧鶴笙感覺自己已經找到通往寶藏室的鑰匙。
顧鶴笙向工商署要來上海所有日本人浴場的經營地點,然後逐一標註在地圖上,以上海軍統站為中心,附近就有三家浴場,而陳喬禮去的和歌浴場在虹口,距離軍統站和他家的距離都不近。
陳喬禮並不是一個注重物質的人,他追求效率遠高於享樂,如果真如同他所說是為了療傷,那麼他應該挑選一處距離軍統站和家中間的浴場,可陳喬禮卻捨近求遠甚至不惜篡改行程時間,這說明和歌浴場有其他地方冇有的東西。
顧鶴笙用紅筆在地圖上和歌浴場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深吸一口煙,喃喃自語:“陳喬禮就是在這裡和暗線接頭。”
和顧鶴笙一同猜到的還有秦景天,對於和歌浴場他並不陌生,就在前幾天陳喬禮還帶他去過,之前秦景天並冇有意識到問題的所在,直到陳喬禮在剛纔告訴顧鶴笙他經常去這個地方,秦景天從這件事中敏銳覺察到異樣。
陳喬禮視**為毒瘤,他手上沾過太多**的鮮血,因此換來“屠夫”的稱號,對於這樣的敵人,**一定會想方設法剷除,陳喬禮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從來不單獨行動,這也是他每次去和歌浴場都會帶上人的原因。
表麵上看這是陳喬禮戒備心重,有意識加強防範,但問題就出在這裡,像陳喬禮這樣精明狡猾的人,絕對不會讓自己的行蹤有任何規律,從而讓仇視他的人有機可乘,如果他真是為了療傷,以陳喬禮的性格也會狡兔三窟,每次去的浴場都是隨機決定。
他經常出現在一處固定的地點,無形中會危急到他人身安全,陳喬禮不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除非和歌浴場有值得他冒著危險也要去的原因。
暗線!
秦景天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和歌浴場是陳喬禮和暗線見麵的地方,他們上次接頭就在幾天前,自己甚至很有可能和那名暗線見過但竟然冇有發現,陳喬禮一直都在用這種讓人不易覺察的方式獲取他想要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