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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乘雲的眉頭瞬間蹙起,他目光落在榮順身上,帶著審視。
“榮老,您說什麼?”
榮順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薑冰凝,他的嘴唇哆嗦著。
“柳小姐!”
這一次,三個字清晰無比。
紀乘雲的疑惑更深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薑冰凝。
這榮老頭是老糊塗了,還是另有隱情?
薑冰凝心頭狂跳一下。
“老人家,您認錯人了。”
她的聲音清冷。
“我姓薑。”
榮順彷彿被她這一句話驚醒。
他“噗通”一聲,竟直接跪倒在地。
“是老奴…是老奴老眼昏花,看錯了!看錯了!”
“老奴想起了一位故人,衝撞了小姐,老奴罪該萬死!”
這番反應,此地無銀三百兩。
“榮老快請起。”
紀乘雲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親自上前將榮順扶了起來。
“榮老不必驚慌,隻是看錯了人而已。”
他將榮順引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又親自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您老人家年紀大了,乍然見到與故人相似的麵容,一時失態也是常理。”
紀乘雲的話語溫和。
“我們今日請您來,是想問問關於寒枝的事。”
聽到“寒枝”兩個字,榮順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世子爺想問什麼,老奴…知無不言。”
紀乘雲開門見山。
“當年,是您推薦寒枝入府的。”
“您可知道她的來曆?”
榮順搖了搖頭。
“老奴不知。”
“那丫頭是自己找上門來的,說想求個差事。”
“老奴看她手腳勤快,人也機靈,就動了惻隱之心,將她薦入了府。”
這番說辭,與檔案上的記錄彆無二致。
薑冰凝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她知道榮順有所隱瞞。
紀乘雲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換了個問法。
“那寒枝入府之後,您與她可還有來往?”
榮順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有過幾次。”
“她時常會來花房,問老奴一些侍弄花草的法子。”
“僅此而已?”
紀乘雲追問道。
榮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紮。他深吸一口氣。
“不止。”
“寒枝入府的三年裡,做過一件很奇怪的事。”
紀乘雲精神一振。
“什麼事?”
“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她都會來老奴的花房,取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特製的花肥。”
榮順的聲音壓得極低。
紀乘雲皺起了眉。
“花肥?”
“不錯。”
榮順肯定地說道。
“那花肥,不是咱們府裡花房公用的。”
“是她自己帶來的方子,讓老奴照著方子配的。”
“每次配好都用厚厚的油紙包起來,從不讓旁人看見。”
薑冰凝幾乎已經猜到了答案。
“她把花肥送到哪裡去?”紀乘雲的聲音透著一絲急切。
榮順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林側妃的院子。”
話音落下,整個彆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紀乘雲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妃病重前那三個月,她送得尤其頻繁。”
榮順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幾乎每隔三五日,就要來取一次。”
“老奴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還偷偷問過她,到底是什麼花這麼金貴,要用這麼些個花肥去喂。”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給了老奴一錠銀子,讓老奴閉嘴。”
紀乘雲的拳頭悄然握緊,線索終於連上了。
他站起身對著榮順深深一揖。
“多謝榮老告知。”
“今日之事,還請榮老萬萬保密。”
榮順連忙起身還禮。
“世子爺放心,老奴的嘴巴,嚴實得很。”
紀乘雲示意常福,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塞到榮順手中。
“這些銀子,榮老拿著,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常福,你親自送榮老回翠屏山,務必保證他老人家安然無恙。”
“是,世子爺。”
常福應聲,領著榮順向院外走去。
經過薑冰凝身邊時,榮順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
他飛快地左右看了一眼,趁著紀乘雲不注意,身子微微前傾,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急速地說了一句。
“柳家舊部還有人……”
薑冰凝的呼吸瞬間屏住。
“……城南,張記鐵鋪。”
說完,榮順便頭也不回地跟著常福,快步走出了院門。
隻留下薑冰凝一個人僵立在原地。
柳家……舊部?
母親從未對她提過任何關於柳家的事情!
可現在,這個老花匠卻告訴她,柳家還有舊部?而且,就在上京城南?
一個鐵鋪?
這些舊部是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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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信王府,薑冰凝先去了老太妃的屋子。
她將出府“挑選丫鬟”的事情簡單回稟了一遍。
老太妃靠在軟榻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顯然對這些瑣事並不關心。
隨即,她睜開眼睛看向薑冰凝。
“有件事,要跟你說一聲,林家今日遞了帖子過來。”
薑冰凝的心頭一跳。
“邀你三日後,赴林府賞梅宴。”
老太妃的語氣平淡無波,薑冰凝的後背卻瞬間繃緊了。
錦瑟院那場大火之後,林側妃一直蟄伏不動。
如今,她終於出手了。
她想也不想便福身道。
“民女多謝林側妃美意。”
“隻是民女身份特殊,不宜拋頭露臉,這賞梅宴怕是去不了了。”
老太妃聽完,嘴角終於勾起一抹讚許的笑意。
“嗯,拒了好。”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薑冰凝坐過去。
“林家那潭水渾得很。”
“那一家子,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你不去,是對的。”
得到老太妃的肯定,薑冰凝心中稍安。
“還有一件事。”
老太妃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我收到雲瀚的書信了。”
薑冰凝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信上說,你母親身上的箭毒,已無大礙。”
“張玄之說,後續調養還需回京中靜養纔好。”
老太妃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我已經命人快馬加鞭去送信了。”
“幾日後你母親就該到了。”
薑冰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母親……要回來了?
她心中萬分歡喜,可這喜悅之後,卻是一股更深沉的憂慮。
母親回來了。
林側妃會善罷甘休嗎?
她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瘋狂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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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內。
薑悅蓉正對著鏡子,將一支新得的珠釵插進髮髻。自從對接上了周國之前的使者,他們的日子也就好過了許多。
門外,兩個負責伺候她的丫鬟正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信王府住著的那位薑大小姐,可真是好大的架子!”
“怎麼了?”
“北狄第一世家,林家親自下的帖子,請她去府上賞梅,她竟然給拒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可是林家啊!”
“可不是嘛!多少人想巴結都找不到門路,她倒好送上門的機會都不要!”
薑悅蓉插珠釵的手頓住了。
她緩緩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
林家的賞梅宴?
她當然記得。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她也曾拒絕過林氏的邀約。
蠢貨。
薑悅蓉在心中冷笑。
果然還是跟上輩子一樣,又蠢又清高,不識抬舉。
那林家是何等門楣?
是北狄皇帝最倚重的外戚,是真正的權勢滔天。
搭上了林家這艘大船,在北狄便可橫著走。
這麼好的機會,她竟然白白推掉了。
薑悅蓉看著鏡中自己如花的容顏,眼中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芒。
姐姐不要的機會,正好,可以由她來取而代之。
她正愁找不到門路接近北狄的真正權貴。
這不就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薑冰凝,你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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