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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乘雲當然不信紀淩會反。
可“擁兵自重”四個字,對於一個儲君而言太過刺耳。
他開始下意識地觀察紀淩。
紀淩在朝上說話時,他會留意有多少武將附和。
紀淩來東宮時,他會注意他帶了多少護衛。
那份曾經毫無保留的信任,不知不覺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
這微妙的變化,如何能瞞得過薑冰凝的眼睛。
她發現,紀乘雲在與紀淩議事時,話語間多了一絲客氣,少了一分親近。
那不像是君臣更不像是兄弟,倒像是提防。
這日晚間,她要求紀乘雲屏退東宮所有下人。
“乘雲,你最近似乎有心事。”
紀乘雲的手一頓,冇有說話。
薑冰凝的目光清澈如水。
“是因為紀淩?”
紀乘雲的眼睫顫了顫。
“冰凝,有些事……”
“乘雲,你是太子。”
薑冰凝打斷了他。
“未來天下之主,你要有自己的判斷,而不是被幾句流言蜚語亂了心神。”
她說得極重。
“紀淩對你,絕無二心。”
紀乘雲抬起頭,深深地看著她,眼中情緒複雜。
半晌,他問。
“你總是幫他說話。”
這話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
薑冰凝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
“紀淩忠心與否,不在於我說也不在於流言怎麼傳,而在於他做了什麼。”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查他的兵馬調動,查他的糧草用度,查他私下見了什麼人。”
“我相信,你查到的結果,會比我說的任何話,都有力。”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紀乘雲看著薑冰凝。
看著她清冷眉眼下的那份堅定與坦蕩,心中的那片疑雲,不知不覺被吹散了。
他可以去查,他有這個權力也有這個能力。
可他冇有。
他隻是任由那點猜忌在心底發酵,甚至開始疏遠自己最得力的臂助。
他這個太子,當得何其可笑。
許久,他自嘲地笑了笑,而後目光重新變得清澈澄明。
他握住薑冰凝的手。
“不必查,我信你。”
他信的是薑冰凝的判斷,也是他自己本該堅守的本心。
第二日,紀淩再入東宮時,明顯感覺到紀乘雲看他的眼神,又回來了。
那份全然不帶一絲雜質的信賴。
二人相視一笑,那道若有似無的隔閡已然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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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來之不易的默契,卻被一聲尖銳的嘶鳴劃破。
“報!”
一名邊關信使連滾帶爬地衝入崇政殿,滿身塵土,聲嘶力竭。
“南境八百裡加急軍報!”
他高舉著火漆封口的信筒,癱倒在地。
片刻之後,整個朝堂炸開了鍋。
“南境?”
“大周又犯邊了?”
信筒被呈到皇帝紀雲瀚的案前。
他拆開信,臉色便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下了所有嘈雜。
“大周揮兵二十萬,連破我關南三城!如今兵鋒已至雲州城下!”
“雲州若破,南境門戶大開,北荻危矣!”
朝堂之上,霎時鴉雀無聲,緊接著,便是更猛烈的爭吵。
“戰!必須戰!將大周蠻子打回去!”
主戰的武將們個個紅了眼。
“如何戰?國庫才因賑災空了一半,拿什麼支撐二十萬大軍的糧草?”
主和的文臣們滿麵愁容。
“那就議和!先穩住他們!”
“放肆!我北荻的疆土,寸土不讓!”
爭執不休,唾沫橫飛。
龍椅上的紀雲瀚揉著眉心,目光緩緩移向下方,落在了紀乘雲的身上。
紀乘雲一直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那雙清澈的眼眸裡,風暴正在凝聚。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緩緩走出隊列,行至大殿中央。
他對著龍椅,深深一揖。
“父皇。”
“兒臣,請旨出征!”
擲地有聲。
滿朝文武,皆是一驚,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紀召武。
他立刻出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關切。
“太子殿下,萬萬不可!”
“您是國之儲君,千金之軀,怎可輕涉險地!”
他言辭懇切,彷彿真是為兄長擔憂的忠心弟弟。
紀乘雲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
“二弟,多謝關心。”
他轉回頭,聲音再度響徹大殿。
“正因孤是儲君,才當為國分憂,為父皇分憂。”
“南境子民,亦是孤的子民。國土淪喪子民遭難,孤豈能安坐東宮坐視不理?”
紀雲瀚看著自己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化為決斷。
“準!”
一個字乾坤落定。
“臣紀淩,願為殿下先鋒!”
紀淩一步跨出,甲冑鏘然作響,冇有絲毫猶豫。
“臣女薑冰凝,願隨殿下同往,為殿下參謀軍機。”
薑冰凝的聲音清冷,卻同樣堅定,她的出現讓朝臣們又是一陣騷動。
紀乘雲看向她,眼中冇有半分驚訝隻有瞭然。
他點了點頭。
“好。”
他轉向巨大的疆域堪輿圖,硃筆在手氣勢陡然一變。
“堂兄。”
“臣在!”
“你率十五萬主力,自正麵迎擊,務必將敵軍拖在雲州城外,不得再進寸步。”
“臣,遵命!”
紀乘雲的筆鋒一轉,在雲州西側一片崎嶇的山脈上畫了一個圈。
“孤,親率三萬精騎,自蒼狼山道迂迴,直插敵後,斷其糧道!”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凶險的計劃。
偏師深入敵後,一旦被髮現便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殿下!”
紀淩麵色一變。
紀乘雲抬手止住他。
“此事,孤意已決。”
就在這時紀召武再次上前,雙膝跪地。
“父皇,太子殿下!”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偏師深入凶險萬分,臣弟不才,願隨太子殿下同赴險境,為殿下分憂,為兄長分憂!”
紀乘雲看著他心中一暖,之前所有的不快,似乎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上前扶起紀召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我們兄弟二人,並肩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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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燭火通明。
紀淩與薑冰凝正在幫紀乘雲整理輿圖和兵符。
“你當真要帶紀召武去?”
她冷不丁地開口。
紀乘雲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是主動請纓一片赤誠,我冇有理由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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