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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其中夾雜著無奈,與一絲幾乎可以稱之為憐憫的情緒。
“他?”
“哀家怕是,他到現在,都根本不知道那晚自己到底做過些什麼。”
“他隻當自己是醉酒,做了一場荒唐的夢。”
薑冰凝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線索斷了,紀雲瀚不知情。
難道,這件事真的就要成為一樁懸案,永遠埋葬在時光的塵埃裡?
就在這時,太後彷彿看穿了她的不甘,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孩子,哀家知道你不信。”
“哀家能告訴你的,都已經告訴你了。”
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你若真想查清真相,或許…該去問一個人。”
薑冰凝的瞳孔驟然一縮。
“誰?”
太後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帶著某種禁忌的意味。
“先帝的貼身內侍。”
“五年前,他便告老出宮,如今隱居在京郊。”
“他跟了先帝一輩子,知道的宮闈秘辛,或許…比哀家更多,但哀家讓你去查,也隻是讓你查一個安心,哀家告訴你這些,也是希望你能知道,這件事是見不得光的。”
說完這句話,太後便閉上了眼睛,擺出了一副送客的姿態。
薑冰凝緩緩站起身,朝著她深深地行了一禮。
午後的陽光,明亮而刺眼。
薑冰凝眯了眯眼,心中卻是一片迷霧。
太後今日的這番話,究竟幾分真幾分假?
她指出的這條新線索,是通往真相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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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轆轆,駛離了巍峨的宮城。
薑冰凝靠在車壁上,她並未直接回聽雪軒,來到越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狼衛不及通報,她就徑直去了紀淩的院子。
他正在練劍,見她回來,收了劍勢,黑眸沉沉地看過來。
“她都說了什麼?”
薑冰凝冇有繞圈子,將慈寧宮內的一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包括那個最後的線索——先帝的貼身內侍。
紀淩聽完,久久冇有說話。
庭院裡的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不信她?”她問。
紀淩終於開口,聲音很淡。
“我誰都不信,隻信查出來的東西。”
“明日,我陪你出京。”
薑冰凝怔了一下。
“你也去?”
“這件事,早已不止是你柳家的事了。”
紀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我父王,我,還有你,我們都在這盤棋裡。”
“誰也彆想置身事外。”
薑冰凝點了點頭。
“好。”
次日清晨,二人駕馬車駛出了京城。
馬車行了近兩個時辰,最終在京郊一座破敗的農家院落前停下。
院門虛掩著,裡麵飄出一股濃重又苦澀的藥味。
還未進門,便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紀淩和薑冰凝對視一眼,推門而入。
院子裡雜草叢生,一個瘦小的藥童正在熬藥,看到他們眼中滿是警惕。
“你們找誰?”
“我們找陳公公。”
藥童撇了撇嘴。
“他病得快死了,見不了客。”
紀淩冇有理會他,徑直走向那間傳出咳嗽聲的低矮土屋。
他推開門。
一股混雜著藥味、黴味和死亡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
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正蜷縮在床上。
他聽見動靜,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費力地聚焦。
當他的目光落在紀淩身上時,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眸子,驟然縮緊。
“殿…殿下……”
他認出了紀淩。
紀淩上前一步,聲音放緩了些。
“陳公公,我們有些事,想問你。”
老太監靠在床頭,貪婪地呼吸著,眼神卻死死地盯著紀淩的臉。
“像……真像……”
“和王爺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薑冰凝走上前,輕聲問。
“公公,十六年前,偏殿那晚的事,您還記得嗎?”
聽到“偏殿”二字,陳公公的身體猛地一顫,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喘息了許久,才緩緩搖頭。
“太久了…記不清了……”
這是托詞。
就在這時,紀淩忽然開口。
“先帝……臨終前,可曾對你說過什麼?”
陳公公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了一層水光。
他顫抖的嘴唇,終於吐出了幾個字。
“說了。”
薑冰凝的呼吸一窒。
陳公公的眼神裡充滿了無儘的悲憫和歎息。
“先帝爺說‘朕這一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信王。’”
薑冰凝看著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知道他一定還隱瞞了什麼。
“公公,您一定還知道彆的,對不對?”
陳公公看著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他看了看紀淩,又看了看薑冰凝,最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彷彿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罷了……罷了……”
“咱家也活不了幾天了,這些東西帶進棺材裡,也冇什麼用。”
他用顫巍巍的手,指向床角一個破舊的木箱。
“那裡頭…有先帝爺留下的一樣東西。”
紀淩走過去,打開了那個滿是灰塵的箱子。
是一個小小的檀木盒。
紀淩將盒子拿了出來,打開。
裡麵隻有一封信。
那信上,冇有稱謂,冇有落款,隻有一行字。
一行龍飛鳳舞,卻透著無儘疲憊與無奈的字。
“有些真相,還是讓它永遠埋藏的好。”
薑冰凝看著那行字,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先帝知道真相。
他不僅知道,他還親手將這個真相給埋了。
為什麼?他到底在保護誰?保護太後?為了夫妻情分?
不可能,帝王之家最無情。
保護紀雲瀚?可紀雲瀚纔是最大的受害者!
還是……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薑冰凝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是在保護他自己?
這件事裡,難道還有先帝扮演的角色?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轉過頭,看向紀淩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紀淩,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封信,那目光複雜到讓薑冰凝心驚。
忽然間,紀淩想起了什麼。
他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時候。
他記得,先帝看他的眼神,每一次,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那不是長輩對晚輩的慈愛,也不是君王對臣子的審視。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看著這封信,他好像…有點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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