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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上,針落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一灘不斷擴大的血泊中。
凝固在太子紀昇那死不瞑目的臉上。
溫熱的鮮血,順著金磚的紋路緩緩流淌,蜿蜒出一條觸目驚心的紅。
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再次壓過了檀香。
所有人都戰栗不止。
他們見證了一場宮變,更見證了一位太子的隕落。
在這片凝固的死寂中,紀淩動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紀昇的屍體旁。
他蹲下身,探向紀昇的頸動脈。
片刻。
他又將手指移到紀昇的鼻下。
紀淩緩緩站起身,他看向丹陛之上的紀雲瀚。
“死了。”
兩個字,宣判了一切的終結。
就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
“啊!”
一聲淒厲的悲呼,自後殿傳來,撕裂了這片死寂。
那聲音,不似帝王,更像一個驟然失去愛子的尋常老父。
眾人驚駭回頭。
隻見內殿的珠簾被人猛地掀開,兩名太監攙扶著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是皇帝。
他身上還穿著明黃的寢衣,頭髮散亂,麵色慘白如紙。
哪裡還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嚴。
他其實一直都在。
他並未真的氣得不能動彈,他隻是不願,也不敢出來麵對那個讓他失望透頂的逆子。
可當他聽到那句死了的時候,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殿宇的陰影,死死地鎖在了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屍體上。
皇帝的身體,猛地一顫。
“噗——!”
一口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那鮮紅的血,濺落在他明黃的龍袍上,如同雪地裡盛開的紅梅。
“陛下!”
“父皇!”
紀雲瀚與紀淩臉色驟變,同時衝下丹陛。
太監們也慌了手腳,尖叫著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皇帝。
皇帝卻推開了所有人。
他顫抖著伸出手,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淚水,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昇兒……”
他喃喃著。
可那隻曾經執掌天下權柄的手,此刻卻什麼也抓不住。
他隻向前邁了一步,便再也支撐不住。
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無力地垂下了手臂。
“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大殿瞬間亂作一團。
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皇帝的身上。
冇有人注意到。
跪在囚犯隊伍中的林蔚,從始至終都冇有看皇帝一眼。
他的臉上,冇有半分對太子之死的悲傷,更冇有對君王倒下的惶恐。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這出由他親手點燃大火,最終卻燒死了所有人的鬨劇。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薑冰凝的身上。
薑冰凝的心,因為皇帝的倒下而提緊,卻被這道陰冷的視線刺得渾身一僵。
她猛地轉頭,對上了林蔚的眼睛。
林蔚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那口型分明是在說,你看,這就是結局。
薑冰凝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這時,林蔚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薑冰凝的耳中,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薑冰凝。”
薑冰凝冇有回答,隻是冷冷地盯著他。
林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老夫看得出,你帶來的人,是你柳家的舊部。”
“是柳家軍,對嗎?”
薑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林蔚像是冇有看到她驟變的臉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老夫問你。”
“你可知道,當年柳家為何會滿門抄斬?”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薑冰凝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你想說什麼?”
薑冰凝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林蔚看著她,那眼神,如同毒蛇看著自己即將捕獲的獵物,充滿了惡毒的快意。
“說什麼?”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嗬嗬……”
“老夫什麼都不想說。”
“老夫隻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將淬毒的釘子,狠狠敲進薑冰凝的心裡。
“柳家的事,冇那麼簡單。”
“你查來查去,也不過是彆人想讓你看到的真相罷了。”
“你以為你報了仇?”
“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你未來一定會後悔的!”
“一定!”
那瘋狂的笑聲,在大殿之中迴盪,讓人毛骨悚然。
薑冰凝隻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林蔚的話,是她不敢去想,也從未懷疑過的深淵。
她怔愣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紀淩正在指揮禁衛將皇帝抬入內殿,一回頭便看到了薑冰凝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心中一緊,立刻大步走了過來。
“冰凝!”
他伸手,一把扶住了她冰冷的手臂。
“彆聽他胡說!”
紀淩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與擔憂,將薑冰凝從那片混沌中拉了回來。
薑冰凝緩緩轉過頭,看著紀淩。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心依舊神不守舍。
紀淩看著她蒼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機。
他轉頭,對押解林蔚的侍衛冷聲喝道。
“還愣著乾什麼!”
“堵上他的嘴,押下去!”
“喏!”
侍衛們如夢初醒,立刻上前用破布死死地堵住了林蔚的嘴。
林蔚不再笑了。
他隻是用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薑冰凝,眼神裡充滿了無儘的嘲弄與詛咒。
他被侍衛拖拽著,向殿外走去。
一路走,一路發出嗚嗚的聲音。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笑又像是哭。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殿外的黑暗中。
那詭異的嗚嗚聲,也越來越遠。
可那聲音,卻彷彿刻在了薑冰凝的耳膜上,怎麼也揮之不去。
她望著林蔚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和悵然。
“堵上他的嘴,押下去!”
紀淩的聲音裡的殺伐果決,是屬於勝利者的。
薑冰凝的心,卻像被那塊堵住林蔚嘴的破布死死塞住,悶得發慌。
她望著林蔚消失在殿門外濃稠的夜色裡,那雙怨毒的眼睛,彷彿穿透了時空,依舊死死地釘在她的心上。
他說,你一定會後悔的。
他說,你看到的不過是彆人想讓你看到的真相。
柳家的事…冇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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