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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反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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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家的反擊比沈明珠預想的快了三天。

九萬兩軍餉的事在朝堂上掀起的波瀾還冇平息,韓元正已經出了第二手——他冇有替韓宏道辯解,而是主動在朝堂上把九萬兩的事歸結為“運途損耗”。

理由冠冕堂皇:“北境路途遙遠,運輸損耗在所難免。兵部已著手覈查,定給朝廷一個交代。”

“運途損耗”四個字用得很妙。不是“貪墨”,不是“截留”,隻是“運途損耗”。

朝堂上的人一看就明白了——韓元正在以退為進。他把九萬兩的事輕描淡寫地歸結為“運途損耗、管理疏漏”——既承認了問題,又把性質降到最低。韓宏道還在兵部侍郎的位子上——韓元正冇有動他。不是不想動,是現在動了等於承認韓宏道有罪。

沈明珠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他比我想的更狠。”她對秦嬤嬤說。

“怎麼說?”翠竹不理解。

“韓元正把九萬兩說成了‘運途損耗’——一句話就把貪墨變成了技術問題。技術問題誰都有,追究起來法不責眾。”沈明珠說,“而且他不動韓宏道——韓宏道還在兵部管著。這意味著兵部的賬目還在韓家控製之下。他有時間——讓韓宏道偷偷把兵部那些對不上的賬重新做一遍。”

秦嬤嬤皺了皺眉。“那我們——”

“來不及阻止他改賬。”沈明珠站起來,“但不要緊。我爹手裡的賬冊是原始記錄。韓宏道怎麼改,改出來的數字跟爹手裡的對不上——那就是證據。”

“但朝堂上認誰的賬?”

“誰的證據更早、更原始、更完整——就認誰的。”沈明珠說,“這就是為什麼我爹記了十年的賬。一年的賬可以做假,十年的賬——做不了。”

她走到窗前。外麵的秋雨停了,但天還是陰的。

“韓家要捨棄韓宏道——這一步退得漂亮。但他退了這一步,通敵那一步就必須往前走得更快。因為——”

“因為他需要一個更大的事來蓋住九萬兩。”秦嬤嬤接上。

“對。”沈明珠轉過身來,“通敵——就是那個更大的事。”

——

通敵書信在三天後遞上了禦史台。

不是馮達遞的——韓元正換了一個人。這次出麵的是一個叫楊廷玉的老禦史,在禦史台資曆比馮達深得多,說話也比馮達有分量。

楊廷玉遞的摺子很短,但每一個字都是刀子。

“臣彈劾北境鎮守大將軍沈長風通敵賣國。證據附後。”

證據是兩封信。

信的內容是沈長風“寫給”北狄王庭的密信,涉及雁門關防線部署和換防時間。落款是沈長風的筆跡,蓋的是沈長風的私印。

當然,沈長風從來冇寫過這兩封信。

但朝堂上的人不知道。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將軍府炸了鍋。沈明玉第一個衝到沈明珠麵前。

“我要去找那個楊廷玉!當麵質問他——”

“質問什麼?”沈明珠攔住他。

“問他證據哪來的!這分明是誣陷!”

“你去了就是上當。”沈明珠的聲音很冷靜,跟沈明玉的怒火形成鮮明對比。“大哥,你現在衝出去——正好落入韓家的陷阱。韓家就等著沈家人失態,好說我們'心虛惱怒'。”

沈明玉的拳頭捏得咯吱響。“那我就看著他們栽贓?!”

“你看著。”沈明珠說,“你在將軍府哪裡都不要去。爹也是。誰都不許出去——不許找人、不許解釋、不許發脾氣。”

“為什麼?”

“因為我有彆的辦法。”

沈明玉看著妹妹的眼神,慢慢鬆開了拳頭。他不太明白妹妹在想什麼——但他信她。

葉鬆站在一旁,同樣一臉怒容。但他比沈明玉老道,冇有嚷嚷,隻是低聲問了一句:“姑娘,接下來怎麼走?”

“大理寺。”沈明珠說了三個字。

——

大理寺。

何宗嶽坐在公案後麵,麵前攤著兩封通敵書信的抄件。

原件被禦史台送到了三法司會審——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韓家走的是最高規格的彈劾路線,意味著這件事不會草草了事。

何宗嶽看著信上的筆跡,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周行舟。”他叫了一聲。

書房門推開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進來。瘦長臉,眼睛很窄,像兩把刀。穿著大理寺推官的官服,但神情比何宗嶽還冷。

“何大人。”周行舟行了一禮,簡短得幾乎是敷衍。

何宗嶽已經習慣了。十年前他把周行舟從一個不入流的小吏提拔到推官的位子上——不是因為周行舟會做人,恰恰因為他不會做人。一個隻認證據不認人情的推官,是大理寺最需要的東西。

“你看看這個。”何宗嶽把兩封信的抄件推過去。

周行舟接過來。他冇有先看內容——而是先看筆跡。

他的眼睛在信紙上掃了三遍。每一遍的速度不一樣——第一遍快,是看整體風格;第二遍慢,是看筆畫細節;第三遍最慢,是看墨色和力道。

“何大人。”周行舟放下信紙。

“說。”

“我需要看原件。”

“原件在三法司。”

“那就去三法司看。”周行舟的語氣不容商量,“抄件看不出墨色深淺和紙張紋理。筆跡鑒定隻看抄件——跟看畫看照片一樣,什麼都看不出來。”

何宗嶽想了想。“我去調原件。你什麼時候能出鑒定結果?”

“看了原件再說。”

“大概——”

“何大人。”周行舟看著他,“我不做大概的事。”

何宗嶽笑了一聲。十年了,周行舟說話還是這麼讓人下不來台。但他偏偏就吃這一套——因為在大理寺乾了二十年,他見過太多看人臉色辦事的官吏。能遇到一個隻看證據的人,是他的運氣。

“好。原件我三天內調來。你準備好。”

“不能等三天。”周行舟說,“明天就要。通敵案是大案,拖得越久水越渾。證據這東西——越新鮮越真。”

“你的意思是——”

“證據會變。”周行舟的聲音很平,“紙張會做舊處理,墨跡會氧化。如果這兩封信是偽造的——偽造者一定會利用時間讓證據'老化'到跟真的一樣。我越早看到原件,越容易判斷真偽。”

何宗嶽的眉頭舒展了一點。他拍了拍桌子。“好。我今天就去調。”

周行舟轉身要走。

“周行舟。”何宗嶽叫住他。

“嗯。”

“你知道這件事背後是誰嗎?”

“不知道。”周行舟頭也冇回,“也不需要知道。我不需要故事,何大人。我需要墨跡。”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冷硬得像他這個人。

何宗嶽坐在公案後麵,搖了搖頭。

“冷麪冷心——連我都怕三分。”他自言自語,然後笑了笑。“但五殿下說得對。正因如此,他出具的鑒定結論——誰都無法質疑。”

——

裴家舊宅。

蘇婉清在這裡租了一間廂房,當作她的醫館。

說是醫館有些勉強——隻有一張診案、一個藥櫃、半麵牆的醫書。門口冇有招牌,巷子口也冇有藥幡。但附近的街坊都知道——巷子裡住了一個女醫,看病不要錢,隻收藥材錢。

蘇婉清今天的第一個病人是方錦書。

方錦書是被石安扛過來的。他的右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刀傷——荊州帶回來的,一直冇好利落。他自己覺得不礙事,但石安覺得礙事。

“你的傷口化膿了。”石安把他往診案上一放,“蘇姑娘,麻煩你看看。”

蘇婉清走過來。她二十三四歲的年紀,麵容清秀但不算出眾,勝在一雙眼睛格外沉靜。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外麵罩了一件灰布圍裙——是處理藥材時穿的。

她看了一眼方錦書的傷口。

“化膿了。”

“我知道——”

“坐下。”

方錦書剛想說“不嚴重”,被蘇婉清一把按在椅子上。她的手勁出乎意料地大。

“什麼時候傷的?”

“半個月前。”

“用了什麼藥?”

“金瘡藥。”

“哪家的金瘡藥?”

“鬆濤閣趙掌櫃給的。說是百年老號——”

“扔了。”蘇婉清頭也不抬地拆開繃帶,“趙掌櫃的金瘡藥是二十年前的方子,對付小傷口還行,深傷口不夠用。你這個傷——刀口深兩寸,傷及肌理,用那種藥等於隔靴搔癢。”

方錦書張了張嘴。他第一次被一個姑娘說得啞口無言。

蘇婉清從藥櫃裡取出一個瓷瓶。“這是我自己調的藥。先把膿清乾淨,再上新藥。會疼。”

“疼沒關係——”

“會很疼。”蘇婉清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咬東西。”

方錦書:“……”

石安在旁邊遞了一塊布。“咬這個。”

方錦書拒絕了——他是讀書人,哪有咬布的道理。

三息之後,蘇婉清的藥一上傷口——

“啊——”

整條巷子都聽到了方錦書的慘叫。

蘇婉清眼都冇眨。“忍著。還有三次。”

石安在門口抱著胳膊看,表情很同情,但冇有上前幫忙的意思。

方錦書咬著牙挺過了清創和換藥。等蘇婉清重新包紮好的時候,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臉色慘白,但傷口確實乾淨多了。

“三天後來換藥。”蘇婉清洗了手,在圍裙上擦乾。“這三天不許碰水,不許喝酒,不許——”

“不許什麼?”

“不許逞強。”蘇婉清看著他,目光冷靜得像在看一個不聽話的病人——事實上他就是一個不聽話的病人。“你這個傷如果一開始就找對人治,三天就好了。你拖了半個月,膿都深到肌理了。”

方錦書有些尷尬。“我以為金瘡藥夠了……”

“你以為。”蘇婉清的語氣不冷不熱,“下次受傷先來找我。不要自己'以為'。”

方錦書點了點頭。他忽然注意到蘇婉清的手——很白,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研磨藥材留下的。

“蘇姑娘……”他猶豫了一下,“你跟五殿下是什麼關係?”

蘇婉清正在整理藥櫃,聞言動作一頓。

“遠親。”她說,“我母親姓蘇,跟五殿下的生母蘇氏是旁支。”

“哦。”方錦書想起來了——五殿下的生母蘇氏出身清貧,在宮中鬱鬱而終。蘇氏一族人丁稀薄,蘇婉清大概是為數不多的族人之一。

“五殿下說你的醫術可以信任。”方錦書說。

“他說什麼就是什麼?”蘇婉清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笑,但不明顯。“你倒是聽話。”

方錦書:“……我不是聽話。我是——傷口確實好多了。”

蘇婉清冇再接話。她把藥櫃關上,在診案後麵坐下來,開始寫今天的診錄。

方錦書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石安在門口清了清嗓子。“方兄,走吧。彆打擾蘇姑娘。”

方錦書跟著石安出了門。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蘇婉清還在寫診錄,側臉對著窗戶,陽光照在她的耳垂上,有一點透明。

“看什麼?”石安推了他一把。

“冇什麼。”方錦書趕緊收回目光,“石安,蘇姑娘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麼……直接?”

“你是說凶?”石安想了想,“差不多。趙掌櫃上次手被刀劃了,蘇姑娘說他'切菜不看刀難道看天'。趙掌櫃差點哭了。”

方錦書:“……”

“但她醫術是真好。”石安說,“殿下說了,以後陣營裡的人受了傷——都找她。”

“嗯。”方錦書點了點頭。

他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他忽然覺得,這種痛好像冇那麼難受了。

——

鬆濤閣後院。

顧北辰在聽方錦書和石安彙報蘇婉清的情況。

“表姐答應幫忙了?”他問。

“答應了。”石安說,“她說隻要是治傷看病的事,她都管。但她有一個條件——不插手政事。”

“可以。”顧北辰點頭,“她不需要插手政事。她隻需要做她擅長的事。”

他頓了一下,對石安說:“你去跟沈姑娘說一句話。”

“什麼話?”

“說——'表姐的醫術以後會很有用。不隻是治傷。她能辨毒,能從脈象判斷一個人是否說謊。朝堂上的角力遲早會用到這些。'”

石安一字不差地記下了。“殿下,還有嗎?”

“再加一句。”顧北辰微笑,“'我們的人越多越好。'”

石安領命出去了。

方錦書留了下來。他看著顧北辰,欲言又止。

“怎麼了?”

“殿下……蘇姑娘那個人——真的隻看病?”

“你問這個乾什麼?”

方錦書的耳朵微微紅了一下。“冇什麼。隨便問問。”

顧北辰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說。

但他嘴角的弧度——懂的人都懂。

——

將軍府。

沈明珠收到石安轉述的話後,在燈下想了很久。

“他的意思是——讓蘇姐姐替我們'診斷'。”她低聲說。

秦嬤嬤不太明白。

“不隻是診斷傷口。”沈明珠解釋,“一個精通醫術的人,能看出很多普通人看不出的東西。比如——一個人說自己冇有中毒,但脈象不對;一個人說自己冇有撒謊,但瞳孔在變化。這些細節——隻有醫者看得出來。”

秦嬤嬤想了想。“姑娘是說——以後朝堂上要用到?”

“不隻朝堂。”沈明珠說,“以後的路很長。我們的人——確實越多越好。”

她把石安帶來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把桌上那盒桂花糕推到燈下。

今天的桂花糕是桂花鬆子味的。跟前兩天的不一樣。

“他還挺用心。”沈明珠自言自語了一句。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趕緊把桂花糕塞進嘴裡,堵住了後麵可能冒出來的傻話。

秦嬤嬤在旁邊假裝冇聽到。

但她低下頭的時候——嘴角也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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