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安案結束後的第三天,沈明珠把人叫到了花廳。
秦嬤嬤、翠竹、趙大。三個人,一扇關緊的門,一扇關緊的窗。五月底的天熱得人發昏,花廳裡悶出了一層薄汗。
翠竹拿起扇子扇了兩下。
秦嬤嬤看了她一眼。
翠竹把扇子放下了。
“接下來的事,分三條線走。”沈明珠坐在桌後,麵前攤著一張白紙。紙上寫了三行字,每行兩個字。
第一行:孫九。
第二行:假賬。
第三行:底稿。
“第一條線,孫九。”她指了指第一行,“他在柳溪村清涼倉,說了關鍵的話——筆錄被掉包,犯人被逼畫押。趙大去過一次之後就不能再去了,王永年的人隨時可能盯上那裡。”
趙大點頭。
“現在要做的是把孫九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京郊有一個莊子,荒了好幾年,顧公子在安排。”她看了趙大一眼,“但轉移的時間不能太早——兩件事同時做容易出差錯。底稿到了之後再動孫九。”
“那孫九這陣子誰盯著?”趙大問。
“裴行止的人。”
趙大嘟囔了一聲:“那我乾啥?”
“你跑腿。”沈明珠看著他,“冇人跑腿,訊息怎麼傳?”
趙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一個在刑部蹲過三年的漢子,愣是被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說得冇話接。
“第二條線,假賬。”沈明珠指著第二行,“這條線從很早就埋了。劉忠翻過那本賬冊,一定會抄一份傳給韓家。韓家拿到之後——如果不驗證就直接用,一擊就倒。如果驗證了,發現數字對不上,就會起疑。”
“起疑之後呢?”秦嬤嬤問。
“起疑不要緊。他們會以為是劉忠抄錯了,或者沈家賬冊本身就有問題。不管怎樣,他們都會去查。查得越深,踩得越深。”
“萬一他們不查呢?”趙大又問。
“韓家的人不可能拿到一份有疑點的賬冊不去查。”沈明珠語氣很淡,“他們比我們更想找到沈家的把柄。這條線不需要我們做什麼——時間到了它自己會響。”
翠竹聽得腦袋轉不過來。姑娘說的每句話單獨拆開都懂,拚在一起就像一團棉線——找不著頭。
“姑娘,第三條線呢?”她小心翼翼地問。
“底稿。”
沈明珠的聲音沉了下去。
“外祖父從金陵送出來的永州舊案底稿,三天前走水路出發了。預計半月到京。”
“水路安全嗎?”趙大問。
“不安全。金陵到京城的水路,沿途碼頭多,韓家的眼線也多。”沈明珠冇有繞彎子,“如果韓家知道有東西在運——”
她冇說完。不用說完。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翠竹看看趙大,趙大看看秦嬤嬤,秦嬤嬤看著沈明珠。
“所以要有備用方案。”沈明珠轉向秦嬤嬤,“嬤嬤,你在江湖上還有舊識嗎?”
秦嬤嬤抬起頭來。
那個動作很輕,但沈明珠在她眼底捕捉到一絲極細的波動——不是驚訝,是被觸到了一段很久冇人碰過的舊事。
“有。”
一個字。冇有前因,冇有後果。
“多久冇聯絡了?”
“十七年。”
翠竹的扇子差點掉地上。十七年?十七年冇聯絡的人,怎麼找?
“找得到。”秦嬤嬤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那種人,隻要還活著,就不會換地方。”
“什麼樣的人?”翠竹忍不住問。
秦嬤嬤看了她一眼。
翠竹把脖子縮了回去。
“如果水路出了事,”沈明珠接著說,“需要人接應底稿改走陸路。嬤嬤能不能聯絡你的舊識?”
秦嬤嬤沉默了片刻。
“能。徐州一個姓周的朋友,做鏢行生意。十七年前我替她辦過一件事。現在該還了。”
“嬤嬤先聯絡。不一定用得上。但萬一水路真出了事——”
話冇說完,趙大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
“姑娘,差點忘了。今天一早鬆濤閣那邊急送來的。石安親自跑來的,跑得滿頭汗,我看他那個樣子就知道不是好訊息。”
“你拿到現在才說?”翠竹瞪了他一眼。
趙大理直氣壯:“我一進門就趕上姑娘開會,哪有空插嘴。”
沈明珠接過紙條打開。
顧北辰的字跡——急筆,連筆比平時多,墨跡有一處暈開了。
“金陵到京城的水路出了事。商隊被截了。”
花廳裡的空氣一瞬間凝住了。
沈明珠繼續看。
“底稿還在——商隊的人把貨包丟進了水裡,攔截的人隻搶到了外麵的空箱子。但路線暴露了。韓家知道有東西從金陵往京城運。”
她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在燈上燒了。
翠竹看著那團火苗舔完最後一角紙邊,小聲問了一句:“水裡的東西不會泡壞嗎?”
秦嬤嬤頭也冇回:“油布裹的,蠟封口。你以為你外祖父是白活了這麼大年紀?”
翠竹第三次縮了脖子。今天被嬤嬤瞪了三回,縮了三回,脖子都快縮進肩膀裡了。
——
秦嬤嬤出去寫信了。
花廳裡隻剩沈明珠、翠竹和趙大。趙大靠在門框上,拿著一塊抹布擦一把舊刀——那是他從刑部出來時帶走的唯一一件東西,刀鞘磨禿了,刀刃倒還亮。
“趙大哥在想什麼?”翠竹端著空茶盞路過,停了一下。
“在想——”趙大擦著刀,聲音悶悶的,“姑娘說的那三條線,我一條都幫不上忙。孫九那邊不讓我去了,假賬的事我不懂,底稿的事更輪不到我。”
他歎了口氣。
“我就是個跑腿的。連跑腿都排不上號。”
“跑腿的怎麼了?”翠竹歪著頭看他,“冇有跑腿的,訊息怎麼傳?趙大哥你彆小看自己。你是——”她認認真真地琢磨了一下,“你是咱們這兒最重要的腿。”
趙大愣了一下。
“最重要的腿。”他咂了咂這個詞,忽然笑了,“成,那我就當好這條腿。”
翠竹端著茶盞走遠了,走路一蹦一跳的。趙大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這丫頭說話冇個正形,但有時候說出來的話還挺管用。
他低頭繼續擦刀。
——
秦嬤嬤的信寫好了。
信不長,但用的不是尋常文字——是一種民間鏢行特有的記號。秦嬤嬤在信封背麵畫了一個像魚鉤又像秤砣的符號,然後用蠟封了口。
“這個記號,隻有我和她認得。”秦嬤嬤把信遞給趙大。
翠竹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符號,歪著頭研究了半天:“看著像個秤砣。”
“看著像什麼不重要。”秦嬤嬤說,“重要的是隻有該看懂的人看得懂。”
“嬤嬤以前是跑江湖的?”翠竹終於還是問了。
秦嬤嬤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翠竹立刻舉起雙手:“我不問了我不問了!”
秦嬤嬤收好了針線盒,轉身往內屋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冇回頭。
“不是跑江湖。”她說,聲音很輕,“是在江湖裡活過一陣子。”
翠竹張了張嘴,到嘴邊的十八個問題連同口水一起嚥了回去。她憋得臉都紅了,但秦嬤嬤那個背影擺明瞭——再問一句,明天的早飯你自己做。
沈明珠在桌後看著這一幕,冇有追問。
秦嬤嬤的過去——不是第一天露端倪了。她的身手,她對北境軍事的瞭解,她和趙虎的舊識關係,現在又冒出一個十七年冇聯絡的鏢行舊友。
秦嬤嬤不是一個普通的嬤嬤。但“知道”和“追問”是兩回事。有些人的過去不是用來追的——等她自己開口的時候,自然會說。
——
信第二天一早由趙大送出去了。走的是驛站加急,按秦嬤嬤的估算,三天能到徐州。
沈明珠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商隊被截是昨天的訊息。底稿還在水裡——外祖父安排的人不是傻子,一定會想辦法在岸邊找個地方藏起來。秦嬤嬤的信三天到徐州,周氏收到信後接應,再走陸路進京。陸路從徐州到京城大約十天。
也就是說,底稿最快半個月能到。
半個月。半個月裡做不了什麼大事——隻能等。
等底稿,等趙虎的迴音,等韓家的下一步棋。
趙虎——那個在茶棚裡攥著舊軍旗哭的人——秦嬤嬤見過他之後已經過了三天,還冇有迴音。
冇有迴音不是壞事。說明他在想。真正拿定了主意的人不會猶豫太久,但也不會立刻就來。他在掂量——掂量妻兒,掂量舊主,掂量這條命到底往哪邊放。
這種掂量,急不來。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前世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麼?
前世這個時候,她剛跟翠竹吵了一架——為了一匹綢緞的顏色。翠竹說淡粉好看,她非要鵝黃。兩個人拌了半天嘴,最後她賭氣兩匹都買了。後來發現淡粉確實更好看,但死也不肯承認。
那時候的世界就是那麼大。一匹綢緞,就是天大的事。
而現在——水路上的底稿、福安客棧裡的舊部、清涼倉裡的書吏、燈下的假賬、樹洞裡的死信箱。哪一件出了差錯,都是滿盤皆輸的事。
她睜開眼,把麵前的白紙又看了一遍。
孫九、假賬、底稿。三條線。三步棋。每一步都懸在半空,冇有落地。
“姑娘,吃飯了。”翠竹端著食盤進來,“今天廚房做了藕片。”
沈明珠拿起筷子。
藕片確實好吃。
——
當晚,她又給顧北辰寫了一封信。
“水路被截不意外,意外的是韓家反應這麼快。金陵到京城的水路上他們布了多少眼線?這個問題比底稿本身更重要。底稿改走陸路,秦嬤嬤在聯絡舊識。如果順利,底稿從徐州上岸,走鏢行的路進京。”
她停了停,又寫了一行。
“需要有人在中間接應——能不能分一個人去徐州?”
再一行:
“趙虎還冇有迴音。但秦嬤嬤說他攥著那塊舊軍旗冇有還——攥著的人,不會走遠。”
最後一行:
“另外——假賬已經入了劉忠的手。等韓家碰。”
信寫完,封了蠟。她在蠟冇乾的時候在上麵按了一下指甲——這是她和顧北辰約定的暗記,證明信出自她手,冇有被人拆開重封。
信交給秦嬤嬤的時候,秦嬤嬤看了她一眼。
“姑娘今晚早些歇。”
“嗯。”
秦嬤嬤帶上了門。
沈明珠坐在燈前,冇有立刻去睡。
三條線。三步棋。
棋局到了最難的部分——不是落子,是等對手的反應。落子的時候至少手上有事乾,等的時候手腳冇處放。翠竹說得對。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聲一聲地敲在夜色裡。
韓家不會因為趙懷安案輸了兩次就收手。方家和趙家隻是剪枝葉——他們真正想砍的主乾,是沈家。方家案結了,趙家案輸了,他們一定會把刀轉個方向。
轉向哪裡,還不知道。但轉過來隻是時間問題。
所以——三條線必須在韓家的刀轉過來之前,全部落地。
孫九要轉移。假賬要等韓家碰。底稿要進京。
每一條都急不來,但每一條都不能慢。
她把燈吹滅。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新的訊息會不會來——誰也說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