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的信是清晨到的。比平時寫得更細——說明內容長。
“關於趙虎——行止順著你之前提供的線索深查了一番。此人昭和六年從北境軍退役後回了荊州老家。妻子姓許,有一子一女,子八歲,女五歲。”
沈明珠往下看。
“昭和十一年前後,韓家在荊州的暗樁找上了趙虎。手段不是收買——是脅迫。韓家把他的妻兒控在荊州,不許離開。趙虎若不從,一家三口都活不了。他是被逼著化名來京、替韓家盯梢將軍府的。”
最後一行字跡加重了些:“此人不是主動叛變,是被逼的。妻兒是他的命門。這一點——或許可以利用。”
沈明珠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湊到燈芯上燒了。
趙虎被逼的。妻兒扣在荊州。
一個跟著父親上過陣、拿命堵過側翼的人——為什麼反過來替韓家做事?她想過很多種可能。現在知道了。
劉忠是被買的。貪財,心裡冇有忠義。趙虎不同。被買的人翻臉靠利,被逼的人翻臉靠情。
——
“嬤嬤。”沈明珠走到廊下。
秦嬤嬤正在給一雙舊布鞋納底,針腳勻淨。聽見叫聲抬起頭來。
“趙虎的事查清楚了。”沈明珠在她對麵坐下,“他不是自願替韓家做事的。韓家把他妻兒扣在荊州。妻子姓許,一子一女。他不從,一家人都活不了。”
秦嬤嬤的手停了。針紮在鞋底上,冇有拔出來。
她閉了一下眼睛。
“那就對了。”她說,聲音很輕,“趙虎不是那種人。”
她放下鞋,目光沉了下去,像是從很深的記憶裡翻出什麼東西。
“昭和四年,你爹在雁門關打了一場惡仗。北狄人從側翼迂迴,差點合圍。趙虎帶了二十個人堵了一個時辰,堵到援軍趕到。那一仗他左膝中了一箭,骨頭裡落了碎,後來好了,但陰天就疼。”
她頓了頓。
“你爹說過,趙虎欠他一條命——陣前是你爹把他背下來的。但你爹也說,那一仗能贏,全靠趙虎那二十個人死守側翼。所以誰也不欠誰。”
沈明珠沉默了一會兒。
“他能為了二十個兄弟堵一個時辰的口子,不會為了銀子賣老長官。”秦嬤嬤的聲音更輕了,“但妻兒……”
她冇說完。不用說完。
“嬤嬤,你能不能去見他一麵?”
秦嬤嬤抬起頭來,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會兒。
“姑娘想策反他。”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對。劉忠是韓家買的人,我可以利用他但不能信他。趙虎不同——他是被逼的。被逼的人隻要給他一條出路,他就會回頭。”
秦嬤嬤想了想:“我去見他,他會認出我。他知道我是沈家的人。如果他現在替韓家做事,見了我——是覺得我來試探他,還是覺得我來救他?”
“所以不能讓他覺得你是來試探的。”沈明珠說,“嬤嬤,你去的時候不要提韓家,不要提他做的事。你就——用舊物。”
“舊物?”
“你手裡有冇有北境軍裡的東西?軍旗、軍令牌——什麼都行。能讓他一看就想起舊日子的東西。”
秦嬤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進內屋。
過了片刻,她捧出一個小木匣子,擱在桌上打開。
裡麵是一塊巴掌大的布片。深青色,已經褪得發白,邊緣毛糙,像是從什麼大東西上裁下來的。布片上有一個墨繡的字——“沈”。
“你爹的帥旗。”秦嬤嬤說,“昭和三年那麵旗在陣上被箭射穿了,你爹讓人換了新的,舊旗剪成碎片賞給有功的將士。我替你娘收了一塊。”
翠竹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歪頭看了看那塊布:“嬤嬤,這是旗?”
秦嬤嬤冇搭理她,把布片摺好收進袖中。
“什麼時候去?”
“今天。”沈明珠說,“趁韓家還在為趙懷安案頭疼,冇空顧其他的。你去福安客棧,找一個化名‘張虎’的人。不要進客棧——你在對麪茶棚坐著,把這塊布搭在桌角上。他是北境的兵,他認得這麵旗。”
秦嬤嬤點了點頭。
翠竹在旁邊小聲嘀咕:“萬一他不來呢?”
“那就等。”秦嬤嬤把袖子理了理,“在北境的時候,等過三天三夜冇挪窩。等一個下午,算什麼。”
翠竹張了張嘴,不敢再說了。
——
秦嬤嬤午後出的門。
沈明珠又是那種什麼都做不了的等法。坐在書案前翻了一本舊書,看了三頁,一個字也冇記住。
翠竹蹲在花圃旁邊擺弄那盆石榴花,擺弄了半天,把三根枝子折斷了兩根。
“你彆弄了。”沈明珠說。
翠竹委屈地放下手:“我在給它修枝。”
“你那叫修枝?那叫行刑。”
翠竹低頭看了看那盆遍體鱗傷的石榴,默默把花盆挪到了牆角的陰影裡——像是怕它被彆人看見似的。
申時過半,鬆濤閣那邊也來了訊息。趙掌櫃親自寫的條子,夾在一捆舊書裡讓石安送來的。
“金陵來信。底稿已由商隊啟運,走水路,預計半月至京。”
底稿。外祖父手裡那份永州舊案底稿——韓元正當年在永州做過的事,被外祖父從舊案卷宗裡摘了出來。那是韓家最怕的東西。
她把條子燒了。心裡既安又不安。安的是底稿終於上路了。不安的是——水路。金陵到京城的水路要經過揚州、淮安、徐州、濟寧,韓家在每個碼頭都有眼線。
水路快,但水路上的耳目也多。萬一出了事,需要備用方案。
她在心裡記了一筆。
——
秦嬤嬤是傍晚回來的。
天色已暗,院子裡的燈籠亮了。秦嬤嬤從角門進來,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沈明珠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收穫。
“來了?”
“來了。”秦嬤嬤在廊下坐下,接過翠竹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然後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
她午後到了福安客棧對麵的茶棚,要了一壺粗茶,把那塊舊軍旗布片搭在桌角上。布片不大,顏色也舊了,但那個“沈”字朝外放著。
她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對麵客棧進進出出好幾個人,都不是。
又過了半柱香,一箇中等身量的男人從客棧裡走出來。穿著粗布衣裳,左腿走路微微有一點不自然——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秦嬤嬤看出來了。那是膝骨有傷的走法。
那人本來朝巷口走。經過茶棚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腳步頓住了。
他盯著桌角上那塊布看了三息。
然後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秦嬤嬤抬起頭來,平平地看了他一眼。冇有招呼,冇有點頭,隻是看了一眼。
趙虎又看了兩息。然後走過來,在對麵坐下了。
“你是……”他的聲音有些啞。
“將軍府秦嬤嬤。”她不避諱,直接說了。
趙虎的身子僵了一下。僵了兩息,然後他低下頭去,目光落在那塊舊軍旗的布片上。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中間隔著一壺涼茶和一塊二十多年前的舊布。
過了很久,趙虎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的。
“將軍……還好嗎?”
“在北境。好著呢。”秦嬤嬤說。
趙虎又沉默了。
秦嬤嬤不催他。她看見趙虎的手放在膝蓋上,那隻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在忍什麼東西。
“我……”趙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秦嬤嬤伸手把那塊舊軍旗布片拿起來,摺好,放在桌上朝他推了推。
“這個你留著。”
趙虎看著那塊布,眼眶慢慢紅了。
“我不配拿這個。”
“這不是你說了算的。”秦嬤嬤的語氣不重,但很穩,“將軍當年把舊旗裁了賞人,是賞給在陣前拚過命的兄弟。你拿過命去拚了。這是你的。”
趙虎低著頭,喉結一上一下動了好幾回。他伸手把布片捏在手裡,攥緊了,手指骨節都發白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無聲地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聲音全悶在胸腔裡、隻有肩膀在抖的哭法。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街邊茶棚裡,攥著一塊舊軍旗的碎布片,肩頭一抽一抽的。
秦嬤嬤冇有安慰他。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給他留了一個安靜的角落。
約莫過了半柱香,趙虎擦了臉,聲音嘶啞。
“嬤嬤……我有苦衷。”
“我知道。”秦嬤嬤說。
趙虎猛地抬頭。
“我知道你的妻兒在荊州。也知道你不是自己想走這條路的。”
趙虎的身子又僵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
“你們查到了。”
“查到了。”
“那嬤嬤今天來——是來要我命的?”
“來看看你。”秦嬤嬤說,“將軍的兵,走到哪裡都是將軍的兵。就算走錯了路,也不是外人。”
趙虎攥著那塊布,低下頭去,肩膀又開始發抖。
秦嬤嬤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
“你想好了,就來找我。不想好,就慢慢想。不急。”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回頭。
“趙虎。你記不記得昭和四年那天,你帶二十個人堵側翼。將軍讓人鳴金三次你們才撤的。——你還記得嗎?”
身後安靜了一息。
“記得。”趙虎的聲音破了。
秦嬤嬤冇再說話。走了。
——
沈明珠聽完,沉默了很久。
翠竹在旁邊抱著膝蓋坐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眼眶紅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嬤嬤,他最後怎麼樣了?”沈明珠問。
秦嬤嬤喝了口茶,把碗放下。
“他攥著那塊布冇有還。”
沈明珠點了點頭。
他如果鐵了心跟韓家,就不會要這個東西。他攥著——說明他還念著舊日子。
“嬤嬤,你覺得趙虎這個人,能用嗎?”
秦嬤嬤想了想,措辭很謹慎。
“那個趙虎,聽到老軍號就開始發抖。他不是鐵了心跟韓家的——他是被逼的。”
她頓了一下。
“被逼的人,隻要把逼他的那根繩子剪了,他就回來了。”
翠竹在旁邊吸了吸鼻子:“趙虎的老婆孩子……能救出來嗎?”
“能。”沈明珠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怎麼救?荊州好遠的。”
“遠是遠。但有人去得了。”
翠竹冇聽懂。但看姑娘說得篤定,也就不追問了。她站起來收拾茶盞,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姑娘,趙虎是不是跟劉忠不一樣?”
“怎麼說?”
“劉忠那個人我看著就不舒服,眼睛溜溜轉,跟老鼠似的。趙虎——雖然我冇見過,但嬤嬤說他哭了。”翠竹認真地想了想,“會哭的人,壞不到哪兒去。”
沈明珠彎了彎嘴角。
翠竹的道理簡單,但不是冇道理。
“去歇著吧。”
翠竹走了。
沈明珠坐回燈前,給顧北辰寫了一封簡訊。
“趙虎可策反。但需先解他後顧之憂——荊州的妻兒。能否請行止走一趟?”
信封好,交給秦嬤嬤連夜送出去。
她把燈撥暗。
秦嬤嬤說——他攥著那塊布冇有還。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