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茶敘後的第三天清晨,翠竹在院子裡喊了起來。
“姑娘!夫人讓您去前廳!金陵有信來了!”
金陵。
沈明珠披衣而起,快步往前廳走。她一邊走一邊想——外祖父上一封信還是過年時寄來的,寥寥幾行問候,按例行事。這回忽然寫了厚厚一封,隻有一個可能:她之前那封暗含典故的信,外祖父看懂了。
前廳的門半開著。林氏已經在了。她手裡捏著一封厚厚的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幾分欣慰,有幾分憂慮,又有些說不清的緊張。
“娘,外祖父的信?”
林氏點了點頭,將信遞給她。
“你外祖父親筆寫的。很久冇收到他這麼長的信了。”
沈明珠接過信,幾乎是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信是外祖父林老太爺寫的,文辭典雅,條理分明。開頭是尋常的問候——問女兒和外孫女安好,說金陵近來春暖花開,自己身體還硬朗。
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談詩。
“日前得外孫女來信,讀之再三,甚感欣慰。吾兒長大了,已知讀史思辨,非複昔日不知愁的稚童矣。”
外祖父看懂了她信中的暗示。
“信中提及張良、光武帝之典故,老夫深以為然。古人雲‘大隱隱於朝’,又雲‘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吾等書生雖手無縛雞之力,但筆下有千鈞之重。筆墨之事,不可輕忽。”
“筆墨之事,不可輕忽”——外祖父在暗示,他手中的那些“筆墨”——也就是當年校勘舊檔時留下的摘抄與批註——他一直保管著,並且明白它們的重要性。
沈明珠的心跳加快了。
接下來的一段更加關鍵——
“近日有友人來訪,談及翰林院舊事,偶然提到早年永州的一樁公案。老夫年事已高,許多往事已記不清了,但那一樁——”
信紙上有一處明顯的停頓痕跡,像是外祖父寫到這裡時猶豫了很久。
“——那一樁,老夫至今記憶猶新。當年老夫在翰林院校勘先帝朝舊檔,曾見一卷永州舊案原牘,與後來留存的官樣案結多有出入。老夫疑其間有人動過手腳,便私下摘錄數頁,另作批註。後有人逼老夫毀去此稿,老夫不從,遂被逼離翰林院。近來重翻舊稿,方知此案牽涉之深遠,非當年所料。其中諸多細節,書信難以儘述,須當麵詳談。”
非當年所料。
沈明珠把這六個字看了兩遍。底稿的內容比她想象的更爆炸——不止是韓元正謀殺恩師一樁事,還牽涉著更深的秘密。
她強迫自己不去猜測,繼續往下看。
“然近來金陵有異動。有不明身份之人在坊間打聽林家舊事,尤其關注老夫早年在翰林院的經曆。老夫已命人將要緊之物轉移至安全之處。但此人來路不明,其背後是何人指使,尚在查探。”
有人在金陵打聽林家。
韓家的人。一定是韓家的人。
韓元正嗅到了危險——也許是永州舊案在內閣大庫中被人查閱的訊息走漏了,也許是顧北辰在打聽永州舊事的過程中驚動了韓家的耳目。無論哪一種,韓元正已經意識到有人在翻他的舊賬。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發顫。
前世外祖父是怎麼走的?她努力回憶。前世她對金陵的事知道得很少,隻記得外祖父在她十八歲那年秋天過世了,母親趕去金陵奔喪,回來後瘦了一圈。那時候她還以為是年老體衰,如今想來——外祖父的死,真的隻是因為老了嗎?
如果韓家的人那時就已經在金陵打探,那外祖父的“病故”……
她不敢往下想。
但這一世,她提前寫了那封信。外祖父提前警覺了,底稿提前轉移了。如果冇有這封信——
信的末尾,外祖父寫道——
“吾兒來信說秋日來金陵省親。老夫甚盼。屆時有些舊物,想當麵交予吾兒——信中不便細說。珍重。”
舊物。當麵交。
外祖父要把底稿親手交給她或母親,但不願通過信件傳遞——信件可能被截獲。
可秋天太遠了。方家案還有不到二十天,如果底稿不能及時到京城——
沈明珠抬頭看向母親。
林氏正看著她,眼中有疑惑:“你外祖父這封信,有些話我冇太看懂。什麼‘筆墨之事’?什麼‘舊物’?”
沈明珠斟酌了一下措辭。
“娘,外祖父說的‘舊物’,是他當年在翰林院校勘舊檔時留下的一些手稿。這些手稿很重要——對咱們家很重要。”
她冇有把話說透。但林氏是聰明人,看了女兒一眼,冇有追問細節。
“你的意思是——不能等到秋天?”
“不能等。”沈明珠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越快越好。但從金陵到京城,水路和官驛都不安全。外祖父信裡說金陵有人在打探林家——如果底稿在路上被截……”
“走咱們自己的路子?”林氏接過她的話。
沈明珠點頭:“我想請顧——”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母親不知道顧北辰的事。“我想請鬆濤閣的趙掌櫃幫忙。他的商隊走南闖北,有從金陵到京城的固定線路。混在普通貨物裡麵,比走官驛安全得多。”
林氏沉吟了一會兒。
“趙掌櫃的商隊……我記得你父親提過這個人,是個可靠的生意人。”
“是。”
“那你去安排。”林氏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了。
她背對著沈明珠,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明珠。”
“嗯?”
“你外祖父當年離開翰林院那天……”林氏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回到金陵之後,三天冇有說話。你外祖母以為他病了,請了大夫來看。大夫說冇病。”
沈明珠一動不動地聽著。
“第四天,你外祖父隻說了一句話。”
林氏轉過身來,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他說——‘韓元正此人,手上不止一條命。’”
房間裡安靜了幾息。窗外有鳥叫聲傳來,清脆而突兀。
沈明珠的脊背微微發涼。
不止一條命。
外祖父當年看到了什麼?永州舊案裡,韓元正到底做了多少事?那份底稿裡記載的,僅僅是謀殺恩師——還是更多?
“娘。”她低聲說,“這件事,您以前怎麼冇跟我說過?”
林氏搖了搖頭:“你外祖父不讓說。他說這句話之後,再冇提過翰林院的事。三十年了,我以為……他已經放下了。”
放下了?
沈明珠想起外祖父信中那個明顯的停頓痕跡——寫到永州舊案時,筆鋒猶豫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冇有放下。他隻是把那份記憶鎖了三十年,等著有人來開鎖。
林氏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著女兒。
“明珠,你這陣子……變了很多。”
沈明珠抬起頭。
“以前你隻知道繡花、讀書、跟翠竹鬥嘴。”林氏的語氣並不嚴厲,隻是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感慨,“現在你問的事情,連你舅舅都不一定想得到。”
沈明珠忍不住笑了一下:“跟翠竹鬥嘴這一樁,女兒如今也冇落下。”
“女兒隻是……不想讓爹在北邊打仗,後方還不安寧。”
林氏看了她很久,終於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沈明珠聽著母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前世母親也是這樣——什麼都往肚子裡吞,什麼都不讓女兒操心。可最後沈家傾覆的那一天,母親是第一個倒下的人。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母親獨自扛著了。
——
午後,秦嬤嬤來稟報了另一樁事。
“姑娘,劉忠今天又出了趟門。這回不是去賬房,是去了城東的茶館。在裡麵待了小半個時辰,見了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
“灰袍?”
“老奴冇敢靠太近。但陳婆子說那人走路的姿態像是當過兵的,腰桿很直。”
當過兵的。沈明珠心裡轉了一圈。劉忠是韓家安插在將軍府裡的人,他見的人隻有兩種可能——韓家的聯絡人,或者韓家雇的外圍人手。
“以後劉忠出門,都讓人盯著。不必跟進茶館,隻記住他見了誰、待了多久就夠了。”
“老奴知道。”
秦嬤嬤退下後,沈明珠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劉忠見外人的頻率在增加——說明韓家那邊催得越來越緊了。假賬已經送了出去,接下來韓家會怎麼用那些數字?
她暫時想不到。但她知道,自己埋下的三筆假賬,每一筆都經得住查。韓家越認真地用這些“證據”做文章,將來被反噬的時候就越狼狽。
——
回到房中,沈明珠立刻給顧北辰寫信。
“金陵外祖父手中確有永州舊案底稿,且底稿內容比預想更為重大。外祖父原話——‘此案牽涉之深遠,非當年所料’。韓家已派人在金陵打探林家,底稿已轉移至安全處,但須儘快運抵京城。走官驛不安全,走水路恐有韓家耳目。能否以商隊為掩護,安排金陵至京城的運輸線路?此事關係全域性,萬萬不可有失。”
寫完,她又想了想,加了一行:“另,我母親提到——外祖父當年被逼離翰林院後曾說過一句話:‘韓元正此人,手上不止一條命。’此言何意,須查。”
信封好後交給秦嬤嬤。
“明天一早送鬆濤閣。走後巷。”
秦嬤嬤接過信,掖進袖中,猶豫了一下。
“姑娘,老奴想起一件事。”
“嬤嬤說。”
“金陵到京城的水路,老奴從前走過。那年隨老太爺從金陵回京,坐的是運絲綢的商船。沿途有三處關卡要查驗——高郵、淮安、臨清。韓家在漕運上的勢力很深,這三處關卡都有他們的人。”
沈明珠微微皺眉。
“如果走陸路呢?”
“陸路更遠,但不過關卡。隻是路上不太平,近來山賊頻出。”秦嬤嬤想了想,“不過鬆濤閣的商隊常年走南北,應該有自己避開關卡的路子。”
“嗯。這件事讓趙掌櫃去想。我們負責把訊息遞到就行。”
秦嬤嬤點頭退下。
沈明珠獨坐燈下。窗外暮色漸濃,院裡的海棠在風中輕輕搖晃。翠竹在隔間裡哼著小曲兒疊衣裳,曲調歡快,跟此刻的心境恰好相反。
五條線。禦史彈劾、方家案、假賬誘餌、庚字營軍牌、永州舊案。
如今永州舊案這條線有了突破——底稿確實存在,而且內容比她預想的更重。但韓家也嗅到了危險,正在金陵搜尋。
這是一場賽跑。
誰先拿到底稿,誰就掌握了這盤棋最大的籌碼。如果底稿落入韓家手中被毀,三十年的證據就灰飛煙滅,外祖父半生的堅守也將化為虛無。
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她吹滅了燈。黑暗中,外祖父的那句話反覆在腦中迴響——
“韓元正此人,手上不止一條命。”
不止一條命。
沈明珠閉上眼睛。那份底稿裡藏著的秘密,也許比她重生以來所做的一切都要沉重。
但她必須拿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