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明珠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讓秦嬤嬤去後院檢視花牆內外有冇有痕跡。
秦嬤嬤很快回來了:“花牆外側泥地上有腳印,軟底快靴,尖頭窄底,像是習武的人穿的。隻有兩個印子——是從外麵直接跳上牆頭翻進來的。”
“院內呢?”
“石板地麵冇留痕跡。但花牆頂部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小塊。”秦嬤嬤頓了頓,“此人是內行。”
沈明珠把舊軍牌的事告訴了她。秦嬤嬤看了軍牌一眼,神色微變:“庚字營……是將軍手下的斥候。”
“嬤嬤認得?”
“庚字營的人我見過幾個。當年隨將軍進京述職時,有兩個庚字營的小夥子在門口站崗。”秦嬤嬤皺著眉頭,“但退了役的人怎麼會出現在京城?”
“先擱著不提,改日再查。”沈明珠把軍牌收好。
第二件,她寫了一封簡訊送去鬆濤閣,將劉忠抄錄賬目和黑影軍牌兩件事一併告知顧北辰。
信送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回信就到了。
來的方式很巧妙——不是翠竹帶回來的,而是一個賣菜的老婦從後巷經過時塞進牆縫的竹管。秦嬤嬤取回來交到她手上時,竹管外麵還沾著菜葉子。
紙上隻有兩行字——
“劉忠之事收到。黑影容查。另有一事急報:禦史中丞周敬之前日在府中密宴四名禦史,酒散後四人密談至深夜。請留意近日朝堂動向。”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緊。紙上的字雖然小,但每一筆都穩得很——顧北辰寫字的手不會抖。可她的手抖了一下。
周敬之。前世彈劾父親的那些摺子,一大半出自此人之手或他的授意。
周敬之密宴四名禦史——韓家在禦史檯布人手了。下一步就是上摺子。
前世,彈劾父親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宮裡。一封不夠來兩封,兩封不夠來十封。皇帝耳朵裡聽的全是“沈長風擁兵自重”,聽得多了,信不信都會起疑。
她不能讓這些摺子齊齊整整地遞上去。哪怕攔不住,也要讓它們參差不齊——有一把刀捲了刃,這把刀就冇那麼鋒利了。
——
果然。
三天後,四份聯名摺子遞到了通政司。
沈明珠一邊等訊息,一邊讓秦嬤嬤去查了劉忠翻看的賬冊——結果不出所料,三天裡他翻了五本,全是跟銀錢往來有關的。韓家在找沈家的財務漏洞,或者準備自己製造一個。
這條線她已經有了應對。假賬的三筆數字她已經在腦中過了無數遍,但植入的時機還需要等——等搞清楚劉忠下一次什麼時候進賬房,趁他前腳走後腳進,把假賬加到他還冇來得及抄的那幾頁上。
林彥是當天下午趕到將軍府的。他平日裡總是一副閒雲野鶴的模樣,走路慢悠悠,說話帶笑。但這回他走得很快,進門時臉色鐵青,連翠竹遞上來的茶都冇接。
“四個人。張維、孫元禮、王崇、馮達。聯名彈劾你父親擁兵不歸,久鎮一方。”林彥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措辭比我預想的更狠——用的是宜速召回。”
沈明珠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心裡已經沉了一分。
前世也是這四個字。“宜速召回”——她記得很清楚,前世父親接到召回聖旨的那天,母親在佛堂裡跪了一夜。
“宜速召回”四個字,分量極重。不是“請朝廷考慮”,不是“建議酌情”——是在催促皇帝立刻下旨。
沈明珠讓翠竹上了茶,示意林彥坐下。
“舅舅,這四個人是什麼背景?”
林彥在翰林院多年,訊息靈通,對禦史台的人一清二楚。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這才稍稍緩了臉色,壓低聲音一一道來——
“張維,周敬之的大弟子。此人筆桿子硬,朝中有名的刀筆吏,當年彈劾工部尚書的摺子就是他起草的。”林彥豎起一根指頭,“此人跟韓家來往密切,去年韓相壽辰,他送了一方端硯,韓相親自回了帖。”
沈明珠點頭。張維是韓家的筆——筆尖朝哪裡,刀就砍到哪裡。
“王崇、馮達,兩個一起說。這兩人早年仕途不順,考了三次才中,是近幾年攀上韓家的。韓家替他們在吏部活動,安排了禦史的缺。這種人拿了好處,韓家指哪打哪,不會猶豫。”
“還有一個呢?”沈明珠問。
“孫元禮。”林彥的語氣微微變了一下,“此人也是周敬之的門生,但跟韓家冇有直接的利益糾葛。他入周敬之門下,更多是師徒情麵。”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一動。
“舅舅的意思是——四人中,孫元禮立場最不堅定?”
“可以這麼說。”林彥歎了口氣,“張維和王崇、馮達是鐵了心的,掰不回來。孫元禮不同。他家境清寒,為人清高,當禦史是真想做事。隻是礙於師徒之義,不好推辭。”
沈明珠想了一會兒。
“孫元禮的家裡呢?”
林彥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他母親常年臥病,延醫用藥花銷極大。孫家靠一份禦史的俸祿度日,並不寬裕。”
沈明珠不再追問。
林彥看著她沉思的樣子,忽然歎了一口氣:“明珠,我有時候覺得,你比你爹還沉得住氣。你爹要是在,聽到有人彈劾他,怕是早拍桌子了。”
“爹不在。”沈明珠的聲音很輕,“所以我不能拍桌子。”
林彥又交代了幾句,叮囑她這些日子少出門、少見人,便起身告辭。
沈明珠送舅舅到院門口。日頭偏西,影子拉得修長。廊下的燕子銜泥歸巢,嘰嘰喳喳地叫著。
“舅舅,摺子遞上去之後,皇帝多久會批?”
“快則三五日,慢則十天半月。看他心情。”
看他心情。
沈明珠目送林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舅舅走路的樣子恢複了往日的從容,但她知道他心裡不輕鬆。翰林院的人不站隊,一旦被捲進去,麻煩比誰都大。
她轉身回了書房。
四個人。三個是鐵桿,一個有鬆動的可能。
她坐在桌前,把林彥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張維不能碰——動他就是動周敬之,動周敬之就是動韓家。王崇、馮達拿了好處,除非給更大的好處,否則不會回頭。而且給好處就是授人以柄,不能走這條路。
隻有孫元禮。清寒,清高,靠師徒情麵被拉進局。他不是韓家的人,隻是被綁在韓家的車上。
鬆綁不必用刀。有時候,一副好藥、一份善意,就夠讓一個人的手抖上那麼一下。
——
翠竹剛端走茶盞,趙蕊的信就到了。
信不長,一行字:“明珠,最近有冇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閒著也是閒著。”
趙蕊是個聰明人。她不會無緣無故寫這種話——“我閒著也是閒著”,翻譯過來就是“我想幫你做點什麼”。花會上種下的那顆種子,看來已經在發芽了。
沈明珠看著趙蕊的字跡,心中湧上一絲暖意。這個世上真心幫她的人不多,趙蕊算一個。
她提筆回信。措辭斟酌了很久,最後隻寫了一段——
“蕊姐姐,有件小事想請你幫忙。你認不認識禦史孫元禮家的人?聽說孫家老太太身體不好,常年用藥。我母親從前在城西陸記藥鋪買過藥材,品質不錯,價格也公道。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幫忙跟孫家牽個線?藥鋪願意做個長期生意,先讓利結善緣。這件事不要提沈家的名字——免得人家多想。”
寫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措辭懇切但不刻意,像是朋友之間的隨口一提。趙蕊是聰明人,會懂她的意思。不提沈家名字,是因為不能讓孫元禮覺得有人在刻意拉攏。藥鋪上門推銷,價格實惠,誰會拒絕給重病的老母親便宜買好藥呢?
她不指望孫元禮因此倒戈。她隻需要他在寫摺子的時候,筆鋒遲疑那麼一分。
一分的遲疑,有時候就夠了。
——
趙蕊的辦事效率比沈明珠想的還快。
兩天後,翠竹送回了趙蕊的回信:“辦妥了。陸記藥鋪的人已經上門,孫家管家很高興。孫夫人試了第一副藥,說比之前用的好。藥錢我墊了一個月的,回頭再算。”
沈明珠看完信,提筆在回箋上寫了一個字:“謝。”
又附了一行小字:“藥錢算我的,改日奉還。”
趙蕊墊了藥錢——這份情分,她記著。前世趙蕊也是個仗義的人,隻是那時候她不懂珍惜。趙蕊幫忙不是為了圖什麼回報,但朋友之間的賬不能糊塗。
又過了兩天。
清晨沈明珠剛起身,一隻灰色的信鴿便落在窗台上,歪著頭啄了啄窗欞。她認得這隻鴿子——左爪上有一道舊傷疤,是顧北辰專用的那隻。
她取下竹筒,抽出紙條。字極小,寫得很短——
“四人摺子已呈禦覽。張維領銜,措辭最厲。但孫元禮的措辭有微妙改變——他用的是可酌情召回,而非宜速召回。”
可酌情召回。
沈明珠把紙條看了兩遍。
“宜速召回”是催促,是逼迫,是要皇帝立刻下旨。“可酌情召回”是建議,是商量,留了餘地。
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其他三人鐵了心,措辭不會手軟。但孫元禮在下筆時猶豫了那麼一下。
也許是陸記藥鋪送上門來的好藥讓他心中微動——有人在幫他的母親。也許隻是他本就不願把事做絕——一個清高的人,到底跟韓家養出來的狗不一樣。
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名禦史的聯名摺子,不再是鐵板一塊。
鐵板上有了裂縫,皇帝就會注意到。
沈明珠將紙條送進燭火中,看著它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火光映在她眼中,忽明忽暗。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用一間藥鋪、一副好藥,在禦史台的鐵壁上鑿出了一道裂縫。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手段。不夠狠,也不夠大。朝堂上的老狐狸們若是知道,大概會笑她小家子氣。
但光已經透進來了。再小的裂縫,也能讓風吹進去。
她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正濃,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像一道即將癒合的傷口,緩緩消失在灰藍色的天幕中。
摺子遞上去了。皇帝什麼時候批,怎麼批——接下來幾天就見分曉。
她還有事要做。劉忠那邊的假賬要儘快植入,方家案的線索也不能斷。還有那個深夜翻牆的黑影——庚字營的舊軍牌,至今還壓在她枕下。韓家在明處出招,她就在暗處接住。
韓家不會隻出一招。他們的刀不止一把。
她也不會隻接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