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阮清棠天不亮就起來了。
不是她勤快，是鬆鶴堂規矩大。
老夫人每日卯時起身，她這個借住的孫女，自然要起得更早，去跟前伺候。
張嬤嬤進來時，阮清棠已經自己梳洗好了。
頭發挽了個簡單的髻，穿了身素淨的衣裳。
是昨兒張嬤嬤送來的，料子普通，但幹淨整潔。
“大小姐起得真早。”張嬤嬤有些意外。
“在祖母這兒住著，不敢偷懶。”阮清棠乖巧地說。
張嬤嬤點點頭，領著她去正房。
老夫人已經起了，正坐在梳妝台前，由丫鬟梳頭。
阮清棠上前行禮：“祖母安好。”
“嗯。”老夫人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昨夜睡得可好？”
“托祖母的福，睡得安穩。”
阮清棠說，又補了一句，“就是……夢到我娘了。”
老夫人梳頭的動作停了停。
屋裏安靜了一瞬。
過了會兒，老夫人才說：“想你娘了？”
“是。”阮清棠低聲說，“昨日在祠堂，看著孃的牌位，心裏難受。孫女不孝，這些年渾渾噩噩的，連孃的樣子都快記不清了。”
這話說得傷感，老夫人的臉色也柔和了些。
“你娘是個好的。”她歎口氣，“可惜去得早。”
“祖母，”阮清棠趁機說，“孫女想去祠堂給我娘上炷香，跟她說說話……行嗎？”
老夫人想了想，點頭：“去吧。讓張嬤嬤陪你去。”
“多謝祖母。”
上香是假，找機會見王媽媽是真。
吃過早飯，阮清棠就跟著張嬤嬤往祠堂去。
清晨的祠堂比夜裏更顯冷清。
牌位靜靜地立著，香火嫋嫋。
阮清棠給林氏的牌位上了香，跪在蒲團上，安安靜靜地磕了三個頭。
張嬤嬤在門口等著，沒進來。
阮清棠跪在那兒，心裏默默說：林夫人，雖然我不是您的女兒，但既然占了您女兒的身子，您的仇，我會查清楚。
您在天有靈，保佑我吧。
跪了一炷香的時間，她才起身。
出了祠堂，她對張嬤嬤說：“嬤嬤，我想去廚房看看。昨日在祠堂，多虧王媽媽偷偷給我送吃的，我想去謝謝她。”
張嬤嬤皺了皺眉：“大小姐，老夫人說了，您不能出鬆鶴堂。”
“廚房就在鬆鶴堂後頭，不算出去吧？”
阮清棠放軟聲音，“我就去說兩句話，很快就回來。嬤嬤要是不放心，跟我一起去。”
張嬤嬤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廚房離祠堂不遠，是個單獨的小院。
這個點兒，正是忙的時候，洗菜的、燒火的、切菜的，人來人往。
王媽媽正在灶台前看著火，一見阮清棠進來，嚇了一跳。
“大、大小姐？您怎麽來了？”
“我來謝謝你。”
阮清棠走過去，拉住王媽媽的手，“昨日多虧你的饅頭，不然我真要餓壞了。”
王媽媽眼睛一紅：“大小姐說的什麽話，這都是老奴該做的。”
旁邊有婆子探頭探腦地看，張嬤嬤咳嗽一聲，那些人才趕緊低頭幹活。
阮清棠拉著王媽媽走到角落裏，壓低聲音：“王媽媽，我有事問你。”
“您說。”
“我娘當年……到底是怎麽沒的？”
王媽媽臉色唰地變了。
她慌張地看了看四周，聲音發顫：“大小姐怎麽突然問這個？都、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我就是想知道。”阮清棠盯著她，“周伯說，我娘病中是你伺候的。你一定知道什麽，對不對？”
王媽媽嘴唇哆嗦著，眼裏湧出淚來。
“大小姐……”她抓住阮清棠的手，握得緊緊的，“先夫人她……她死得冤啊！”
阮清棠心一沉。
果然有問題。
“你慢慢說，到底怎麽回事？”
王媽媽抹了把淚，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像是憋了太久：
“先夫人身子一直很好，那年春天染了風寒，本來都好了。可沒過多久，又病了，這次來勢洶洶，咳血，發熱，人很快就垮了。”
“那時候現在的夫人，剛進府沒多久，說是來照顧姐姐。她每日親手煎藥，喂藥，不假人手。老奴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那藥味兒……不對。”
“怎麽不對？”
“老奴孃家以前開過藥鋪，懂點藥材。先夫人風寒時喝的藥，是正常的祛風寒的方子。可後來那藥，裏頭有幾位藥材……是傷身的。”
王媽媽聲音發抖，“老奴偷偷留了點藥渣，想找外頭的大夫看看，可還沒等去，就被林姨娘發現了。她讓人把藥渣收了，還敲打老奴，說要是敢亂說，就把老奴打發出去。”
“那你就沒說？”阮清棠問。
“老奴說了！”王媽媽眼淚掉下來，“老奴偷偷去求見老爺，可老爺那陣子忙，沒見著。老奴又想去求老夫人，可還沒出院子，就被林姨孃的人攔住了。她說老奴妖言惑眾，把老奴關在柴房裏。等放出來時，先夫人已經……已經沒了。”
阮清棠聽得手腳冰涼。
“後來呢？”
“後來，林姨娘就扶正了。她掌管中饋，把先夫人留下的人都打發出去了。老奴因為是在廚房做事的，她又找不到錯處，才勉強留下來。”
王媽媽哭著說，“這些年，老奴心裏憋得難受啊……可老奴人微言輕，說了也沒人信。大小姐您以前又……又那樣，老奴就是說了，您也不會聽……”
阮清棠握緊她的手。
是了，原主那性子，誰跟她說繼母不好，她反而覺得是挑撥離間。
王媽媽就算想說，也沒機會。
“王媽媽，那些藥渣，你還留著嗎？”
“留是留著……”王媽媽猶豫，“可都十多年了，早沒了吧？”
“你好好想想，藏在哪兒了？”
王媽媽皺著眉想了好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好像……好像還在！當年老奴怕被搜出來，把藥渣用油紙包了，塞在廚房後牆的磚縫裏。後來老奴被調去洗衣服，又調回廚房，那地方一直沒人動過。”
“帶我去看看。”
“現在？”
“現在。”
王媽媽看看四周，張嬤嬤還在門口等著，不時往這邊看。
“大小姐，張嬤嬤在呢……”
“我有辦法。”
阮清棠想了想，走到張嬤嬤跟前，“嬤嬤，我想吃王媽媽做的桂花糕。可王媽媽說材料不夠，得現去買。能不能讓王媽媽出去一趟？”
張嬤嬤皺眉：“大小姐，這不合規矩……”
“就一會兒。”阮清棠央求，“我好久沒吃了，就想這一口。嬤嬤，您行行好。”
她長得其實像林氏，眉眼秀氣，這麽軟著聲音求人，很難拒絕。
張嬤嬤猶豫再三，還是點了頭：“快去快回。”
“誒！”王媽媽趕緊應下，解了圍裙就往外走。
阮清棠朝她使了個眼色。
王媽媽會意，從後門出去了。
約莫兩刻鍾後，王媽媽回來了，手裏拎著個小布袋，說是買的桂花和糖。
阮清棠跟著她進了廚房的小庫房“幫忙”，關上門，王媽媽才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油紙包。
油紙已經發黃發脆，開啟一看，裏頭是些黑乎乎的、幹結成塊的東西。
“就是這個。”王媽媽小聲說，“十多年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出什麽。”
阮清棠接過，小心地包好，揣進懷裏。
“王媽媽，這件事，你誰都不要說。”
“老奴明白。”王媽媽重重點頭。
從廚房出來，阮清棠心裏沉甸甸的。
如果王媽媽說的是真的，那林氏就是被繼母害死的。
可光有這點藥渣不夠。
十多年了，誰知道變成什麽樣了？
而且就算能驗出問題，繼母也可以推說是大夫開錯了藥，或者下人抓錯了藥。
得想個辦法，讓繼母自己露出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