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君羨的腿，比阮清棠想的還要棘手。
接下來的幾天，她除了料理王府內務，剩下的時間全在翻醫書。
從王府的書房到太醫院的藏書，隻要跟毒、跟腿傷有關的，她都找來看。
可看來看去，都沒找到什麽有用的法子。
“七步倒”這種毒，在醫書記載裏就是個無解的死局。
中毒者若不能在七步之內服下解藥，毒入經脈，神仙難救。
賀君羨中了毒還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了。
“王爺當年中的毒箭，箭頭上的毒分量不輕。”
阮清棠合上醫書，眉頭緊鎖，“能撐到回營解毒，全靠王爺身體底子好。可毒雖然解了，對經脈的損傷卻是永久的。”
賀君羨坐在窗邊看書，聞言抬眼看她：“所以，沒希望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阮清棠聽得出那平靜下的不甘。
“不是沒希望。”她說，“隻是醫書上沒有記載。也許……民間有偏方，或者江湖上有能人異士，能治這種毒傷。”
“江湖郎中我找過不下百個。”
賀君羨淡淡道，“都說沒辦法。”
阮清棠不說話了。
她其實也知道希望渺茫，可就是不甘心。
這男人不該困在輪椅上一輩子。
夜深了，阮清棠回到自己屋裏。
大婚那夜後，賀君羨就讓人把隔壁的廂房收拾出來給她住。
名義上他們是夫妻，可實際上分房而居，各過各的。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那枚令牌。
林氏留下的那枚黑沉沉的令牌，正麵刻著“林”字，背麵是繁複的花紋，側麵還有“江南林氏，信物為憑”八個小字。
江南林氏……
她外祖家就在江南。
這枚令牌，或許跟外祖家有關？
林家是江南富商，生意做得大，人脈也廣。
也許……也許他們認識什麽能人異士，能治賀君羨的腿？
就算治不了腿，至少能查清令牌的來曆，查清她孃的事。
想到這裏，阮清棠一下子坐起來。
對，去江南！
第二天一早，阮清棠就去找賀君羨。
賀君羨正在書房看公文，見她進來，放下筆：“有事？”
“王爺，”阮清棠在他對麵坐下，“我想去趟江南。”
賀君羨挑眉：“江南？”
“是。”阮清棠說，“我外祖家在江南，我娘去世後，我就再沒去過。如今我出嫁了，也該回去看看。而且……江南富庶，能人異士多。說不定能找到治腿的法子。”
賀君羨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去江南找大夫？”
“是。”阮清棠點頭，“醫書上的法子你都試過了，沒用。也許民間有偏方，或者有隱世的高人，能治你的腿。不去找找，我不甘心。”
賀君羨看著她，眼神深邃。
“你知道去江南要走多久嗎？”
“知道，坐馬車的話，快則半月，慢則一月。”
“路上辛苦，你受得了？”
“受得了。”
賀君羨不說話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阮清棠等著他的答複，心裏有些緊張。
她其實沒抱太大希望。
賀君羨是王爺，腿又不方便，出門遠行不容易。
而且皇上那邊，未必會同意。
可沒想到，賀君羨點了頭。
“好，我陪你去。”
阮清棠一愣：“王爺也去？”
“不然呢？”賀君羨看著她，“讓你一個人去？萬一路上出了事，我怎麽跟皇上交代？”
這話說得，好像他是為了交差才陪她去。
可阮清棠聽出了別的意思。
他是擔心她。
“謝謝王爺。”她真心實意地說。
“不用謝。”賀君羨說，“三日後是你回門的日子，回門之後，我們就動身。不過……得先跟皇上說一聲。”
“皇上會同意嗎？”
“會同意的。”賀君羨淡淡說，“皇上巴不得我離開京城，離權力中心遠一點。我去江南養病，他求之不得。”
這話說得直白，阮清棠聽出了其中的諷刺。
“那……我們以什麽理由去？”
“就說我腿傷複發，需要靜養。江南氣候好，適合養病。”
賀君羨說，“皇上那邊，我去說。你準備一下，帶些輕便的行李，路上用。”
“是。”
從書房出來，阮清棠心裏有些激動。
去江南，不僅能查令牌的事，還能找大夫治賀君羨的腿。
一舉兩得。
可她也清楚，這趟路不會太平。
皇上雖然巴不得賀君羨離開，可也會派人盯著。
路上說不定還會有人使絆子。
得小心。
接下來的三天，阮清棠忙著準備出行的事。
行李要帶，但不能多，不然路上累贅。
她隻帶了幾身換洗衣裳，一些常用的藥材，還有那枚令牌。
她用布包了好幾層，貼身藏著。
春雨和秋月要跟著去，阮清棠沒讓。
“這趟路不好走，你們留在府裏，幫我看著家。”
她說，“王嬤嬤雖然能用，可也得防著。你們盯著點，有什麽不對勁的，及時傳信給我。”
“是。”兩個丫鬟雖然不捨，可也知道輕重。
三日後，回門。
阮清棠和賀君羨坐著馬車回了阮府。
阮文正和老夫人早就在等著了，見他們來了，都很高興。
“王爺，棠兒，快進來。”阮文正親自迎出來。
賀君羨被侍衛扶著下了馬車，坐上輪椅，由人推著進了府。
回門宴擺在花廳，一家人圍坐一桌。
阮清柏也在，阮清蓮也來了。
她如今安分了許多，坐在下首，低著頭不說話。
“棠兒，在王府過得可好？”老夫人問。
“挺好的。”阮清棠說，“王爺對孫女很好。”
“那就好。”老夫人放心了，又看向賀君羨，“王爺的腿，最近可好些了？”
“老樣子。”賀君羨說，“不過棠兒說，想去江南看看。我們打算過幾日就動身。”
“去江南？”阮文正一愣，“這麽遠？”
“是。”賀君羨說，“江南氣候好，適合養病。而且棠兒的外祖家在江南，她也該回去看看。”
阮文正想了想，點頭：“也好。江南名醫多，說不定真有法子。王爺路上小心，棠兒，你要好好照顧王爺。”
“女兒明白。”
阮清蓮忽然開口：“姐姐要去江南？去多久？”
“少則一兩個月，多則半年。”阮清棠說。
“這麽久……”阮清蓮眼裏閃過一絲羨慕，但很快又掩飾過去。
“那妹妹祝姐姐一路順風，早日找到名醫，治好王爺的腿。”
話說得漂亮，可阮清棠聽出了酸味。
“謝謝妹妹。”
用過飯，阮清棠陪老夫人說話，賀君羨和阮文正去了書房。
阮清柏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小木盒。
“這個你帶著。”
“是什麽？”阮清棠接過。
“是一些防身的藥。”
阮清柏說，“江南雖然富庶，可路上不太平。這些藥，有解毒的，有止血的，有防迷煙的。你帶著，以防萬一。”
阮清棠心裏一暖：“謝謝大哥。”
“路上小心。”阮清柏看著她，“到了江南，替我向外祖父、外祖母問好。我……我可能去不了了。”
“大哥有事？”
“嗯，書院那邊催我回去。”
阮清柏說，“我明日就動身回江南了。可惜跟你們走不到一路，不然還能同行。”
“大哥也要回江南？”阮清棠眼睛一亮，“那我們說不定能在江南見麵。”
“也許吧。”
阮清柏笑笑，“你們到了江南，若是有什麽事，就去江寧書院找我。我在那兒教書，還算說得上話。”
“好。”
從阮府出來，天色還早。
馬車裏，賀君羨忽然說：“你這個大哥，倒是不錯。”
“大哥從小就不喜歡繼母，很早就外出遊學了。”
阮清棠說，“他對我……還算關心。”
“嗯。”賀君羨點頭，“江南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我們到了江寧，先住在我的一處別院。等你見過你外祖家的人，再找大夫。”
“王爺在江南也有別院？”
“嗯，早年置辦的，一直空著。”
賀君羨說，“地方還算清淨，適合養病。”
阮清棠點點頭，心裏踏實了些。
有賀君羨安排，路上會順利很多。
回到王府，賀君羨就進宮去了。
他是去跟皇上說去江南的事。
阮清棠在府裏等著，心裏有些忐忑。
不知皇上會怎麽說。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賀君羨回來了。
“怎麽樣？”阮清棠迎上去。
“同意了。”賀君羨說，“皇上還賞了不少藥材，說是讓我好好養病。另外……派了一隊禦林軍，護送我們去江南。”
禦林軍？
說是護送，實則是監視吧。
阮清棠心裏明白，麵上卻說：“皇上對王爺真是關心。”
賀君羨嗤笑一聲，沒說話。
“那我們什麽時候動身？”
“三日後。”賀君羨說，“我已經讓人去準備了。路上要走半個月，你還有什麽要帶的，趕緊準備。”
“好。”
接下來的三天，阮清棠忙著收拾行李，安排府裏的事。
王嬤嬤聽說王爺和王妃要去江南，有些意外，但也沒多問，隻說會看好家。
“王府裏的事，有勞嬤嬤費心了。”
阮清棠說，“我和王爺不在的這段日子，府裏一切照舊。若有急事，就派人送信到江南。”
“老奴明白。”王嬤嬤應下。
出發前一天晚上，阮清棠去書房找賀君羨。
“王爺，我有件事想問你。”
“說。”
“我們這次去江南，除了找大夫，還有別的事嗎？”
賀君羨看了她一眼：“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阮清棠猶豫了一下，“王爺是不是也在查什麽事？”
賀君羨沉默了一會兒，點頭：“是。”
“能告訴我嗎？”
“可以。”賀君羨說，“我在查十年前那場大戰的真相。”
“十年前？”阮清棠一愣，“是王爺受傷的那場大戰？”
“嗯。”賀君羨眼神冷了下來，“那場仗，本不該輸。我軍十萬將士，全軍覆沒。隻有我，僥幸活了下來，卻廢了雙腿。我一直覺得，那場仗有蹊蹺。有人在背後搗鬼，害死了十萬將士，也害我成了廢人。”
阮清棠心裏一沉。
“王爺查到什麽了？”
“查到一些線索，指向江南。”賀君羨說，“江南富庶，鹽商、糧商、船商，盤根錯節。有些人，跟朝中某些人，有見不得光的交易。十年前那場仗的軍糧、軍餉，就是從江南運過去的。我懷疑……有人從中做了手腳。”
“所以王爺去江南，不隻是養病？”
“是。”賀君羨看著她，“棠兒，這事很危險。你若是怕，可以留在京城。”
“我不怕。”阮清棠說，“我跟王爺一起去。王爺查你的，我查我的。咱們互相照應。”
賀君羨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好。”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車隊就出發了。
阮清棠和賀君羨坐一輛馬車，寬敞舒適，鋪著厚厚的墊子。
後麵跟著幾輛馬車，裝著行李和藥材。再後麵，是一隊二十人的禦林軍，騎著高頭大馬，護送左右。
馬車出了城，上了官道。
阮清棠掀開車簾，看著漸行漸遠的京城，心裏有些感慨。
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
但無論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累了就睡會兒。”賀君羨說，“路還長著呢。”
“嗯。”
阮清棠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晃晃悠悠，她漸漸睡著了。
夢裏，她好像回到了江南。
小橋流水，白牆黑瓦，煙雨濛濛。
一個溫柔的女子站在橋頭，朝她招手。
“棠兒，來……”
是林氏。
阮清棠想走過去，可腿像灌了鉛，動不了。
“娘……”她喊了一聲，猛地睜開眼。
馬車還在前行，賀君羨坐在對麵，正看著她。
“做噩夢了？”
“沒。”阮清棠搖頭，“夢見我娘了。”
賀君羨沒說話，遞給她一杯水。
阮清棠接過，喝了一口，心裏平靜了些。
“王爺，”她問，“你相信有靈魂嗎？”
“不信。”賀君羨說，“人死了就是死了，什麽都沒了。”
“可我覺得，我娘還在看著我。”阮清棠說，“她在等我，等我還她一個公道。”
賀君羨看著她，忽然說：“你會等到那天的。”
“嗯。”
馬車繼續前行。
前路漫漫，但總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