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老夫人把阮清棠叫到跟前。
“你在我這兒也住了小半個月了。”
老夫人慢悠悠地喝著茶,“總不能一直住西廂房,沒個正經住處。”
阮清棠心裏一動,規規矩矩站著:“孫女聽祖母安排。”
“我院子東邊有個小跨院,叫倚梅閣。原先是你娘住過的,後來她搬去主院,那兒就一直空著,隻定期讓人打掃。”
老夫人放下茶杯,“你要不嫌棄,就搬過去住吧。”
倚梅閣!
阮清棠記得那個院子。
在原主零碎的記憶裏,那是個很雅緻的小院,種著幾棵老梅樹。
林氏剛嫁過來時,就是在那裏住了兩年,後來生了阮清棠,才搬到主院去。
“孫女怎麽會嫌棄。”
阮清棠壓下心裏的激動,“能住娘住過的院子,是孫女的福分。”
老夫人點點頭:“那就這麽定了。張嬤嬤,你帶幾個人去收拾收拾,缺什麽從庫裏拿。”
“是。”張嬤嬤應下。
阮清棠又行了一禮:“多謝祖母。”
“別急著謝。”老夫人看著她,“讓你搬過去,是有條件的。”
“祖母請說。”
“第一,離我近,是方便我教你。從明兒起,你每日卯時三刻過來,跟我學一個時辰的管家理事。學得好,有賞;學不好,就搬回你原來的院子去。”
“孫女一定用心學。”
“第二,院子給你住了,裏頭的丫鬟婆子你得自己管。用誰、不用誰,你自己定。但有一條,不許鬧出事來,讓我煩心。”
這就是放權了。
阮清棠心裏明白,這是祖母在考驗她,也是在給她撐腰。
“孫女明白,定會管好下人,不讓祖母操心。”
“第三,”老夫人看著她,眼神深了些,“你娘留下的東西,大多在那個院子裏。有些首飾衣料,有些書信雜物。你既然住了進去,就好好收著,別讓人動了去。”
這話裏有話。
阮清棠鄭重應下:“孫女一定好好保管娘留下的東西。”
從正房出來,張嬤嬤就帶著兩個婆子、四個丫鬟,陪著阮清棠去了倚梅閣。
小跨院在鬆鶴堂東側,穿過一個月亮門就到了。
院子不大,但很精緻。
正麵三間房,左右各兩間廂房。
院子裏果然種著幾棵梅樹,這會兒葉子正綠,想來冬天開花時會很好看。
屋裏已經打掃過了,窗明幾淨。
傢俱都是上好的紅木,雖然有些年頭,但保養得很好。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看落款是林氏的手筆。
“大小姐看看,還缺什麽,老奴讓人去拿。”張嬤嬤說。
阮清棠在屋裏轉了一圈。
臥房、書房、小廳,一應俱全。
後頭還有個小廚房,雖然不用開火,但燒水熱茶是夠的。
“挺好的,什麽都不缺。”她說。
“那老奴就先回去了,老夫人那兒還有事。”
張嬤嬤頓了頓,又說,“院子裏的人,大小姐想怎麽安排?”
阮清棠想了想:“我原來院子裏的丫鬟,有兩個是家生子,用著還行。其他的,嬤嬤看著給配吧。隻要本分、勤快的就行。”
“是。”張嬤嬤應下,帶著人走了。
等人都走了,阮清棠才一個人在院子裏慢慢走。
這是林氏住過的地方。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帶著那個女子的氣息。
她推開書房的門。
書架上擺滿了書,有些是常見的經史子集,有些是話本遊記。
書桌上有筆墨紙硯,還有一方硯台,墨跡早已幹透。
她走到書桌前,輕輕撫過桌麵。
彷彿能看見那個溫婉的女子,坐在這裏寫字、看書的樣子。
“娘,”她低聲說,“我住進來了。您在天有靈,保佑我。”
在書房待了一會兒,她又去了臥房。
臥房裏的傢俱都是女子用的,梳妝台、衣櫃、屏風。
她開啟衣櫃,裏頭空蕩蕩的,隻有幾件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
但當她拉開梳妝台最底下的抽屜時,手頓了頓。
抽屜裏有個暗格。
若不是她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小心地摸索著,在抽屜底部摸到一個小小的凸起。
輕輕一按,暗格彈開了。
裏頭是個檀木盒子。
不大,一掌見方。
盒子上沒有鎖,但扣得很緊。
阮清棠把盒子拿出來,放在桌上,輕輕開啟。
盒子裏沒有金銀珠寶,隻有幾樣小東西。
一對嬰兒戴的銀手鐲,上麵刻著“長命百歲”。
一本薄薄的詩集,是手抄的,字跡娟秀。
幾封書信,信封上寫著“棠兒親啟”,但都沒拆過。
還有一枚令牌。
黑沉沉的,非金非木,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令牌正麵刻著一個“林”字,背麵是繁複的花紋,像是某種徽記。
阮清棠拿起令牌,仔細看。
“林”字刻得很有力道,不像是尋常工匠的手藝。
背麵的花紋她看不懂,但隱約覺得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
她想了想,把令牌收進懷裏。
其他的東西,她一一收好,放回暗格,再把抽屜推回去。
剛收拾好,外頭就傳來腳步聲。
是張嬤嬤帶著人來了。
“大小姐,人帶來了。”
張嬤嬤說,“這兩個是您原來院子裏的,春雨、秋月。這四個是府裏的家生子,都是老實本分的。”
阮清棠看向那六個丫鬟。
春雨和秋月她認識,都是十來歲,在原主身邊伺候了幾年,雖然不算伶俐,但也沒跟著旁人欺負過原主。
另外四個,看著也還順眼。
“都叫什麽名字?”她問。
“奴婢叫春桃。”
“奴婢叫夏荷。”
“奴婢叫秋菊。”
“奴婢叫冬梅。”
名字倒是齊整,春夏秋冬都有了。
“行,就你們六個吧。”
阮清棠說,“春雨、秋月還做我的貼身丫鬟。春桃、夏荷負責屋裏的事,秋菊、冬梅負責院子和跑腿。具體怎麽安排,你們聽張嬤嬤的。”
“是。”六個丫鬟齊聲應下。
張嬤嬤又交代了幾句,就回去複命了。
等人都散了,阮清棠讓春雨和秋月去收拾東西,自己坐在屋裏,又把那枚令牌拿出來看。
越看越覺得不簡單。
這不是尋常女子會有的東西。
林氏一個商賈之女,怎麽會有這樣的令牌?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秋月的聲音:“大小姐,二小姐來了。”
阮清蓮?
阮清棠把令牌收好,起身出去。
阮清蓮已經進了院子,正站在那幾棵梅樹下,仰頭看著。
“二妹妹怎麽來了?”阮清棠走過去。
阮清蓮轉過頭,臉上帶著笑,可眼裏沒什麽笑意:“聽說姐姐搬了新院子,妹妹特意來看看。”
“有勞妹妹掛心了。”阮清棠淡淡道,“進屋裏坐吧。”
兩人進了小廳,秋月上了茶。
阮清蓮打量著屋子,眼裏閃過一絲嫉妒。
這院子雖然不大,但位置好,離老夫人近。
屋裏的一應擺設,雖然不奢華,但樣樣精緻,一看就是好東西。
“這院子真好。”
阮清蓮扯了扯嘴角,“姐姐真是好福氣,能住到祖母跟前。”
“是祖母疼我。”阮清棠說。
“是啊,祖母最疼姐姐了。”
阮清蓮低頭喝茶,語氣酸溜溜的,“不像我,隻能住在偏院,離祖母遠得很。”
阮清棠沒接話。
她知道阮清蓮是來幹什麽的,無非是心裏不平衡,來找茬的。
果然,阮清蓮放下茶杯,又說:“不過大姐姐,有句話妹妹不知當講不當講。”
“妹妹請說。”
“這院子……到底是先夫人住過的。”
阮清蓮看著她,眼神裏帶著試探,“大姐姐住進來,不怕……不怕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嗎?我聽說,先夫人當年就是在這院子裏病的……”
這話說得惡毒。
阮清棠臉色一沉:“二妹妹慎言。我娘是病逝的,不是什麽不幹淨的東西。這院子幹幹淨淨,有什麽好怕的?”
阮清蓮被她看得心裏一虛,但還是強撐著說:“妹妹也是為大姐姐好。外頭都說,這院子不吉利,不然怎麽會空了這麽多年……”
“外頭說外頭說,二妹妹也信那些無稽之談?”阮清棠打斷她,“若是這院子真不吉利,祖母怎麽會讓我住進來?二妹妹是在質疑祖母的決定?”
“我沒有!”阮清蓮趕緊否認,“我隻是……”
“隻是什麽?”阮清棠看著她,“二妹妹,我知道你心裏不平衡。可這是祖母的安排,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找祖母說。在我這兒說這些,有什麽用?”
阮清蓮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大姐姐誤會了,妹妹真的隻是關心大姐姐……”
“那就多謝妹妹關心了。”
阮清棠站起來,“我這兒還要收拾,就不留妹妹了。春雨,送二小姐出去。”
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阮清蓮又氣又惱,可也不敢再待,隻能起身走了。
等她走了,春雨才小聲說:“大小姐,二小姐她……”
“不用理她。”阮清棠擺擺手,“你去忙你的。”
“是。”
阮清棠站在窗前,看著阮清蓮匆匆離開的背影,心裏冷笑。
這才剛開始,就坐不住了?
以後有的是好戲看。
她轉身回到屋裏,又把那枚令牌拿出來。
這次,她仔細看了看令牌的邊緣。
在側麵,有一行極小的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湊到燈下,眯著眼看。
那行字是——“江南林氏,信物為憑”。
江南林氏?
林氏孃家確實是江南的富商,可這令牌……
不像是商人家會有的東西。
倒像是江湖門派,或者某種組織的信物。
阮清棠心裏隱隱有個猜測。
她娘林氏,恐怕不隻是個普通的商賈之女。
“大小姐。”
秋月的聲音在外頭響起,“老夫人那邊傳飯了,讓您過去用飯。”
阮清棠把令牌收好,應了一聲:“這就來。”
到了鬆鶴堂,老夫人已經坐在桌邊了。
“坐吧。”老夫人說,“搬過去了?”
“搬過去了。”阮清棠坐下,“多謝祖母。”
“謝什麽,那是你娘住過的地方,給你住正合適。”
老夫人給她夾了塊魚,“今兒你妹妹去你那兒了?”
訊息傳得真快。
阮清棠點頭:“去了,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她說什麽了?”
“沒什麽,就是來看看院子。”阮清棠沒說實話。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也沒追問,隻說:“你妹妹心眼多,你防著點。但麵上別鬧得太難看,讓人笑話。”
“孫女明白。”
用過飯,老夫人又考了她幾個管家的問題,她都答上來了。
“還行,不算太笨。”老夫人點點頭,“明兒開始,你就正式跟我學。先從看賬本開始,府裏上個月的賬,你拿回去看看,有什麽不明白的,再來問我。”
“是。”
回到倚梅閣,天已經黑了。
阮清棠讓春雨點了燈,坐在書桌前,翻開賬本。
賬本密密麻麻的,記著府裏的各項開支。
她看得仔細,一筆一筆對。
看到一半,忽然停住。
有一筆支出,讓她覺得不對勁。
是上個月十五,支了二百兩銀子,說是藥材采買。
二百兩銀子,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年了。
府裏就算有人生病,也用不了這麽多藥材。
而且,這筆賬記得很模糊,隻寫了藥材,沒寫具體買了什麽,從哪兒買的。
她把這頁折了個角,繼續往下看。
又看到幾筆類似的支出,都是大額的,名目含糊。
看來,繼母管家這些年,沒少往自己兜裏撈錢。
阮清棠合上賬本,揉了揉眉心。
事情一件接一件,她得一件一件來。
首先是這枚令牌,得查清楚是什麽來路。
然後是賬本的問題,得找機會跟老夫人說。
還有繼母和庶妹,得防著她們使壞。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涼意。
院子裏,那幾棵梅樹在月光下靜立著。
“娘,”她低聲說,“您要是在天有靈,就給我指條明路吧。”
風吹過樹梢,葉子沙沙作響。
像是在回應。
阮清棠關好窗,回到床上。
懷裏的令牌硬邦邦的,硌得慌。
但她沒拿出來,就這麽揣著睡了。
夢裏,她好像看見一個女子,穿著素雅的衣裙,坐在梅樹下撫琴。
琴聲悠揚,女子回頭看她,溫柔地笑。
那是林氏。
阮清棠想走過去,可腿像灌了鉛,動不了。
林氏朝她招手,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麽。
可她聽不清。
“娘!”她喊了一聲,猛地坐起來。
天已經亮了。
窗外傳來鳥叫聲。
阮清棠坐在床上,喘著氣。
夢裏林氏說了什麽?
她努力回想,可怎麽也想不起來。
隻記得那雙溫柔的眼睛,和那枚黑沉沉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