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2月15日,庫拉索島。
在阿姆斯特丹堡總督府的會客室內,一場涉及南加勒比海地區形勢的會談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整個過程堪稱彬彬有禮,甚至有些過於客氣。
雙方代表在通譯略顯滯澀的傳遞下,完成了冗長但必要的禮節性寒暄與介紹。
趙允誠代表新洲華夏共和國及美洲貿易公司,對荷蘭西印度公司在加勒比海地區的開拓成就表示了“恰當的欽佩”,並強調了新華方麵來到此區域,純粹是出於和平貿易與互利合作的願望。
他呈上了蓋有公司印鑒的正式文書,闡述了接收特立尼達島的“合法性與正當性”,並委婉地表示,希望這不會引起“近鄰”荷蘭朋友的誤解,同時希望能與荷蘭西印度公司建立友好、穩定的關係。
荷蘭西印度公司駐庫拉索總督馬蒂亞斯·貝克始終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用詞嚴謹地迴應著,既未對特立尼達島之事表現出激烈反應,也未做出任何實質性承諾。
他隻是泛泛地表示“歡迎一切合法的貿易活動”,並強調“維持加勒比海地區的和平與秩序符合各方利益”。
趙允誠心裡清楚,這纔是老練的商人應有的態度,在未獲得實質性利益前,不拒絕,不承諾,不主動,不退縮。
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留著,把所有的選擇權都握在自己手裡。
隨後,會談進入了荷蘭人明顯更感興趣的環節:雙方商業合作的可能性。
在趙允誠的示意下,隨行書記員呈上了一份製作精美的貨物清單冊頁,上麵用西班牙文和中文並列,圖文並茂地列舉了新華方麵可以提供的主要商品。
除了讓歐洲人趨之若鶩的傳統東方奢侈品絲綢、瓷器、茶葉之外,更引人注目的是後麵列舉的諸多“新洲貨”,五金工具、精煉砂糖、酒水、精紡呢絨與麻布。
甚至還有優質熟鐵條、鋼錠,以及用鍍錫鐵皮密封、可長期儲存肉食和水果的神奇商品--罐頭。
商務官彼得·範·霍夫接過商品清單後,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些,立即翻閱起來,手指在某些條目上反覆摩挲,尤其是看到那些五金工具和鋼鐵製品的報價時,眼中精光連閃。
作為主持地區貿易事務的商務官,他太清楚這些貨物的價值了。
過去幾年,通過各種渠道,少量流入加勒比乃至歐洲的“新洲貨”,已經以其優異的品質和極具競爭性的價格引起了歐洲各國商人的注意。
在庫拉索,一把新洲產的斧頭能賣出比歐洲斧頭高出兩成的價格,還供不應求。
在馬德裡,一匹新洲產的呢絨能讓貴族小姐們搶破了頭。
在巴黎,一套東方的瓷器擺在櫥窗裡,能引來滿街的人駐足圍觀。
西班牙人靠著這些貨物的轉口貿易,著實賺取了大量金銀,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其捉襟見肘的財政。
更重要的是,有確切情報顯示,西班牙軍隊在前幾年歐陸戰場上獲得的一些優勢,與來自新洲的優質軍械物資供應不無關係。
如果荷蘭西印度公司能夠繞過西班牙人,直接從新華人手中獲得這些貨物的穩定供應、甚至獨家代理權……
那將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巨利,足以讓奄奄一息的西印度公司獲得喘息之機,甚至重振旗鼓。
總督馬蒂亞斯雖然保持著表麵的平靜,但灰藍色的眼眸深處,審視與權衡的光芒不斷閃爍。
會談的氣氛,在觸及實實在在的商業利益時,變得稍稍“熱絡”了一些。
就在雙方似乎就要在一些初步的貿易意向和“互不侵犯、海上相遇保持剋製”的模糊共識上取得進展,總督馬蒂亞斯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邀請對方共進一次工作晚餐以進一步深入細節時,趙允誠又一次開口了。
而且,他說出的內容,讓通譯在翻譯時,聲音都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顫抖。
“……尊敬的馬蒂亞斯總督,以及各位先生們,”趙允誠鄭重地說道,“方纔,我們就和平共處與商業合作,進行了一番富有建設性的交流。對此,我深感欣慰。這為未來我們雙方在加勒比海地區的相處,奠定了一個良好的開端。”
“然而,作為致力於長期、穩定貿易的商人,我們新華美洲貿易公司,以及我們所代表的新洲華夏共和國,在展望未來合作時,無法忽視可能影響這一地區乃至整個大西洋貿易格局的重大變數。”
馬蒂亞斯的眉頭微微一擰。
“嗯,抱歉我的直率。”趙允誠繼續說道,語氣依然平穩,“我們注意到,自去年以來,聯合省共和國與英格蘭王國之間的關係,正變得日趨緊張。尤其是去年十月倫敦方麵頒佈的《航海條例》,其針對性不言而喻。”
“在北海與多佛爾海峽上,你們雙方艦船的對峙與摩擦,似乎也日漸頻繁,甚至有數十艘商船和漁船遭到英格蘭人的扣押……”
他每說一句,通譯就翻譯一句。
馬蒂亞斯總督臉上的禮節性微笑慢慢收斂,眼神也變得陰鬱起來。
範·霍夫商務官將目光從商品清單上轉移過來,表情嚴肅地看著他們。
會客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下來。
這些新華人什麼意思?
準備趁我們荷蘭人陷入到巨大的麻煩時,要趁機提勒索條件嗎?
趙允誠朝對麵的荷蘭人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們新華人有一句古老的諺語,‘未雨綢繆’。我們真誠地希望,和平能夠得以維持,貿易的航線能夠永遠暢通。”
“但作為現實主義者,我們也必須為各種可能性做好準備。所以,在此,我謹代表新華美洲貿易公司,並授權傳達我方更高層麵的一個……意向。”
他的話語停了下來,眼神灼灼地看著馬蒂亞斯總督:“如果,呃,我在此做一個假設,聯合省與英格蘭之間不幸爆發了……嗯,某些超出外交糾紛範疇的,或者說激烈的軍事衝突,以至於影響到正常的海上貿易與航行安全,我們新華方麵,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向聯合省共和國以及貴公司,提供必要的……支援。”
馬蒂亞斯總督總督的瞳孔驟然收縮,放在桌麵上的雙手下意識地握緊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充滿了疑惑和警惕:“趙先生,你剛纔的話……我恐怕冇有完全理解。你是說,在聯合省與英格蘭可能發生的衝突中,新華……願意支援我們?”
“是的,總督閣下。”趙允誠點點頭,語氣依舊平穩,“當然,這種支援,將嚴格限定在商業和非直接軍事介入的範疇內。”
“例如,我們可以確保,在衝突期間,仍能通過某些……安全的渠道,向貴方控製或影響的港口,供應一些貴方可能急需的物資。”
“比如,貴方造船廠所需的優質船材,特彆是櫟木和柚木。”
“比如,效能穩定、規格統一的火炮鑄件,從四磅到三十二磅,我們都可以提供穩定的貨源。”
“比如,高強度的帆布、纜繩,以及船舶專用的防腐瀝青。”
“甚至,在特定條件下,我們可以考慮提供一些短期、有抵押的商業信貸,以緩解貴方在戰爭狀態下的資金週轉壓力。”
他列舉的這些項目,每一樣都直指海上軍事衝突的核心需求,船材、軍火、資金。
會客室裡立時陷入到沉默中,與會的幾名荷蘭代表皆麵麵相覷。
馬蒂亞斯總督的臉色更是變幻不定,震驚、懷疑、警惕、以及一絲被巨大利益突然砸中的眩暈感交織在一起。
他終於無法再保持那紳士般的平靜表情,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住趙允誠,彷彿要穿透這個年輕新華人的腦袋,看清楚他真正的圖謀。
“為什麼?”這個詞像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新華人,為何會……想要幫助我們?”
我們之間有什麼深厚的友誼嗎?
恰恰相反,在遙遠的東方,你們的呂宋殖民地和東印度公司,為了香料和貿易站,曾一度打得不可開交,甚至還流了不少血。
在美洲,我們西印度公司的私掠船,曾侵入太平洋海域,雖然主要目標針對的是西班牙人,但也不小心劫掠過你們的商船,殺傷並擄走了你們的水手。
在加勒比海,你們現在占據的特立尼達島,就像一根刺,抵在我們的喉嚨附近,隱隱威脅我們的貿易版圖。
更不用說,過去這些年,你們一直向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輸送軍火武器。
那些槍炮,在南尼德蘭,在海上,在巴西,打死打傷了多少我們的士兵和水手。
還有,你們對美洲地區傾銷商品,正在持續侵蝕我們賴以生存的走私貿易。
現在,你們新華人突然告訴我們,你們願意在我們和英格蘭人開戰時,提供必要的幫助。
這,似乎有些魔幻了點!
難道,你們新華人是米迦勒(挺身而出的正義與守護之神)?
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陰謀?
亦或,你們新華人想要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
“為什麼?”趙允誠笑了笑,臉上適時露出真誠的表情,“原因很簡單,這是基於我們自身利益的考量。”
“首先,英格蘭人所頒佈的《航海條例》,針對的不僅僅是你們聯合省,它試圖構建的是一個由其自身完全主導的、封閉的貿易體係。”
“這種模式,與貴方所倡導的、也是我們新華所認同的,基於相對自由競爭、依靠商業效率取勝的貿易模式,從根本上是背道而馳的,也是我們堅決反對的。”
“我們雖遠在重洋之外,亦能體會此種基於壟斷與排他性的政策,對公平商業原則的最大損害。”
“我們認為,一個過於強大且奉行貿易保護主義的英格蘭,不符合所有致力於開拓大西洋和歐洲市場的商業夥伴。”
說到這,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其次,一個冇有任何單一海上霸權完全壟斷航路的大西洋,最有利於像我們這樣來自遠方的貿易者。”
“今天,英格蘭人會為了建立一個封閉的貿易圈,就做出針對你們聯合省限製策略,那麼,下一個被其排擠、打壓的對象會是誰?是法國人?”
“是西班牙人?是葡萄牙人?還是……我們這些來自遙遠太平洋東海岸、同樣依賴海洋進行貿易的新華商人?”
“一個由英格蘭主導的、充滿排他性與侵略性的海洋秩序,對我們這樣後來者、同樣渴望在廣闊世界進行公平貿易的勢力而言,絕非福音。”
“既然如此,我們為何不在英格蘭人試圖破壞自由貿易的時候,提前聯合起來,共同反對這種極為自私的行為呢?”
“第三,也是最現實的一點,”趙允誠的眉頭一挑,目光直視馬蒂亞斯總督的眼睛,“如果戰爭爆發,聯合省的海上運輸線必然承受巨大壓力,甚至可能被部分切斷。”
“屆時,誰能填補部分物資供應的空缺?尤其是像優質船材、軍用物資這類戰略商品?如果我們不提供,法國人、丹麥人,甚至西班牙人會不會站出來提供?”
“如果是我們提供,我們不僅能獲得豐厚的利潤,還能藉此與貴國建立更深層次的、超越普通貿易的夥伴關係。”
“而這種關係,在戰後,無論結果如何,都可能為我們雙方帶來在加勒比海、乃至在歐洲更穩固的地位和更多的商業機會。”
“所以,總督閣下,這不是陰謀。這是一場交易,一場基於現實利益和長遠計算的交易。”
“我們提供你們在戰爭中可能急需的物資,換取商業利益,換取在動盪時期加深我們雙方的商業紐帶,換取一個在未來可能更加多極化的海洋格局中,對我們更有利的位置。”
“我們支援的不是聯合省,我們支援的,是一個對我們更有利、也更具期待的‘可能性’。”
趙允誠說完,身體微微後靠,然後端起麵前的茶杯,狠狠的灌了一大口,彷彿剛纔一番“商業分析”耗費了他太多的口水。
會客室內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死寂,但這一次,氣氛與先前截然不同。
雖然,最初那種充滿錯愕和猜疑並未完全消散,但卻被一種混合了權衡、算計以及……一絲被說服的氛圍所取代。
馬蒂亞斯總督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胸口輕微的起伏顯示他內心絲毫不平靜。
對麵這位年輕的新華代表所說的話語,非常直白,並帶著毫不掩飾利益計算,剖開了所有虛偽的外交辭令,將一切歸結為最原始的“利益”二字。
這很冷酷,很現實,但……也非常契合他們尼德蘭人的商業思維。
這,似乎比任何巧言令色更具有一定的說服力。
是啊,在商業領域,或者在國與國之間的博弈中,哪有什麼永恒的友誼或仇恨?
隻有永恒的利益在不斷流轉。
西班牙人是敵人,但也是他們尼德蘭人最重要的商業客戶。
英格蘭曾經也是聯合省最為親密的戰略夥伴,共同抗擊過西班牙王國,共同守護過新教的信仰。
而如今,英格蘭人為了排除他們尼德蘭人的商業和航運壟斷,便毫不猶豫地掀翻了雙方之間的“友誼小船”。
支援一方打擊另一方,不是為了正義,而是為了讓天平的傾斜有利於自己。
這纔是世界的真相。
“趙先生,”馬蒂亞斯總督終於再次開口,但帶著幾分審慎,“你剛纔所提的……建議,非常……突然,也超出了我們此次會談的預期。”
“嗯,這些……意向,非常有建設性,涉及範圍也非常大,絕非我們這個層級可以決斷,必須要呈報阿姆斯特丹的董事會,甚至可能需要聯省議會進行討論。”
“這是自然。”趙允誠頷首表示理解,“我今日提及,並非要求立即獲得你們的認可,隻是傳達我方的一個基本態度,以及為貴方提供一個可能的選擇。”
“具體的細節、條件、執行方式,自然需要我們雙方更高層級,在適當的時機,進行深入細緻的磋商。”
“在此之前,我們之前探討的關於普通商品貿易與海上行為準則的初步共識,依然可以繼續推進,作為我們雙方建立互信的第一步。”
馬蒂亞斯總督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他沉吟片刻,說道:“今日會談已久,趙先生遠道而來,想必也辛苦了,請暫時於島上稍事休息幾日,領略一下我們庫拉索的風光。”
“關於我們雙方之間貿易的具體條款,範·霍夫先生會後續與貴方詳細接洽。至於其他……更廣泛的議題,我們需要時間消化和上報。”
這已經是委婉的表示會談就此結束。
趙允誠微笑起身,向馬蒂亞斯總督及在座荷蘭官員行禮告彆,禮儀無可挑剔。
在通譯的陪同下,他帶著隨員,離開了會客室。
門關上後,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走廊儘頭。
會客室裡陷入了一片沉默。
馬蒂亞斯總督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陷入沉思當中。
他的目光落在趙允誠剛纔坐過的那張椅子上,椅子空空的,但彷彿還殘留著那個年輕人的氣息。
“他說的……是真的嗎?”參會的治安官海德上尉忍不住,低聲問道,語氣充滿了不確定。
“真假不重要,”馬蒂亞斯總督緩緩開口,“重要的是,他給了我們一個選擇,一個在戰爭烏雲密佈時看起來不那麼糟糕的選擇。”
“而且,他明確告訴我們,這不是友誼,是生意。”
他轉過頭,看向範·霍夫:“彼得,立刻起草兩份報告。一份,關於今日會談中涉及普通貿易的部分,詳細記錄,並提出你的初步建議。另一份……”
他頓了頓,麵色凝重,“關於新華人提出的……‘支援意向’,然後用最快速度送往阿姆斯特丹。同時,附上我的個人判斷:此事重大,但值得董事會,乃至議會的先生們,認真考慮。因為……”
他再次望向窗外。
那裡,“盛隆號”修長的身影正靜靜地停泊在港灣中,隨著波浪輕輕起伏。
船身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一層金黃,船首高高翹起,像一隻昂首挺立的駿馬。
三根桅桿直插天際,帆桁上掛著的帆布收攏得整整齊齊。
“因為……”馬蒂亞斯總督緩緩說道:“我們可能真的需要這些‘生意’,以及新華人遞過來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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