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1年12月3日，貝略港。
費爾南多·格蘭德-馬拉斯卡少尉站在聖菲利佩城堡的瞭望哨上，舉著一架黃銅望遠鏡，穩穩地對準了港口方向那艘正在裝貨的船隻。
透過鏡片，那艘船的輪廓清晰地映入眼簾，修長的船身，傾斜的桅杆，以及那種前所未見的流線型設計，像是被人用一把鋒利的刀從整塊木頭上削出來的。
但他的目光並冇有停留在船身上，而是死死地盯著碼頭邊上正在進行的裝貨作業。
“上尉，你看到那艘船了嗎？”許久，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伸手指向遠處的港口。
他的聲音裡還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警覺，像是獵犬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佩德羅·德·桑切斯上尉正倚在瞭望哨的石牆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腰間的佩劍。
聽到費爾南多少尉的話，他懶洋洋地走過來，接過望遠鏡，順著對方指的方向看去。
“哦，一艘新華船。”佩德羅上尉眯起眼睛，調整著望遠鏡的焦距，語氣漫不經心，“這應該是一艘新華人口中所稱的飛魚船（即飛剪船）。”
“我記得，這艘船是在一週前入港的，新華人也進行了提前報備，還允許我們上去檢查了。”
他放下望遠鏡，瞥了費爾南多一眼，“這有什麼問題嗎，少尉？”
費爾南多少尉伸手指向碼頭，語氣非常嚴肅：“上尉，你看他們正在轉運的貨物……”
“嗯？”佩德羅上尉重新舉起望遠鏡，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正在被吊裝運上甲板的貨物上。
一門黑黝黝的火炮被粗壯的繩索吊在半空中，緩緩地降落在甲板上，炮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哦，是的。”佩德羅上尉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靜，“嗯，是幾門火炮。瞧它們的樣子，應該是十二磅的火炮。”
“哦，還有那些木桶，應該是火藥吧。”
費爾南多少尉年輕的麵孔上寫滿了嚴肅，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神情：“上尉，新華人在我們的領地內公然運輸火炮。而且，我有理由懷疑，那些火炮很有可能是準備偷偷運往巴西，或者葡萄牙。”
“他們在資助我們的敵人，那些叛亂者，這是**裸的敵對行為！”
“哈哈……”佩德羅上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少尉，你……你真是太敏感了，敏感得像隻第一次聽到炮聲的兔子。你剛從塞維利亞來的，像個一塵不染的純潔少女，看到什麼都這般大驚小怪！”
費爾南多少尉的臉瞬間漲得更紅：“上尉，我是在嚴肅地指出一起嚴重的安全隱患和可能的敵對行為！我要求立即上報，扣押那艘船，徹底檢查！”
“上報？扣押？”佩德羅上尉終於止住笑，但嘴角那抹濃濃的嘲諷卻揮之不去，“少尉，你知道那些火炮是怎麼從太平洋那邊運過來的嗎？”
“它們是通過巴拿馬的地峽軌道，光明正大運過來的。每一道手續，巴拿馬督軍府的印章，稅務官的覈查單據，港務局的放行條，一應俱全！”
“它們能出現在這裡，就證明是登記在冊的貨物，合法的商品。你以為港口的督察官和稅務官都是瞎子，都是瀆職的蠢貨，就你一個人長了眼睛，發現了驚天秘密？”
“可是，法律明確規定，在美洲領地的武器運輸必須由王**方嚴格控製，外國人……”費爾南多少尉據理力爭。
“法律？”佩德羅上尉打斷他，眼神閃現出一絲玩味，“少尉，你口口聲聲法律、規章、王國權益，難道這裡不存在嗎？”
“你是不是認為，整個貝略港，從市政官到最低級的稅吏，隻有你費爾南多·格蘭德·馬拉斯卡少尉一個人是清醒的、忠誠的？其他人都在合起夥來瀆職，都在縱容甚至幫助新華人‘侵犯’西班牙？”
費爾南多少尉被問得一時語塞，但年輕的固執讓他不肯退讓：“也許……也許他們受到了賄賂！或者被新華人脅迫了！”
“賄賂？脅迫？”佩德羅上尉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可憐而無知的孩子，“少尉，你剛從歐洲過來，對這裡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
“這些火炮能一路暢通無阻地運到貝略港，還能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麵裝船運輸，隻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得到了巴拿馬督軍府，甚至很可能是利馬總督府的默許，不，是批準。”
費爾南多少尉沉默了片刻，但仍然不甘心。
他抬起頭，直視著佩德羅上尉的眼睛：“可是，上尉，新華人將火炮會運到哪裡呢？在大西洋地區，新華人可冇有什麼重要的據點會用到火炮來保衛安全。”
佩德羅上尉歎了口氣，轉過身去，望向遠處的海麵。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映出歲月留下的深深淺淺的皺紋。
他在這個地方已經待了八年，見過太多事情，也學會了太多東西。
“少尉，你剛從塞維利亞過來，許多事情並不清楚。”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者對晚輩的寬容，但也有一絲疲憊，“早在幾年前，新華人就租借了普羅維登西亞島，用作貨物貿易中轉點，他們就曾運過幾門火炮部署於這座小島上，用以保衛安全。”
費爾南多愣住了，他確實不知道這件事。
普羅維登西亞島？
他在腦海裡搜尋著這個地名，隱約記得是在加勒比海的西南部，靠近尼加拉瓜海岸地某個位置。
一座小島，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那種。
“那他們為何現在又要運送火炮？”他仍然不死心。
佩德羅上尉轉過身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少尉倔強的眼神，心中突然生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年輕的時候，他也曾這樣固執地相信過什麼，也曾在瞭望哨上一站就是半天，試圖從每一艘過往的船隻上發現潛在的威脅，試圖用自己的生命守護這個王國的每一寸土地。
但歲月教會了他，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
有些東西，不是你看清了就能改變的。
“因為，幾個月前，我們又將特立尼達島抵押給了新華人。”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若是我猜得冇錯，他們定是將那些火炮送過去，用來對付海盜的威脅。”
費爾南多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我們什麼時候將特立尼達島送給了新華人？”
佩德羅上尉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費爾南多，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少尉，注意你的措辭。那座島嶼是抵押給他們的，不是免費的贈送，主權仍然屬於我們西班牙王國。”
“好了，認真執行你的觀察任務，其他不必要的事情，就不要過度關心了。”
說著，他將望遠鏡塞回費爾南多手中，轉身離開了瞭望哨。
他的腳步聲在石階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風中。
費爾南多少尉站在原地，握著手裡的望遠鏡，久久冇有動作。
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但他恍若未覺。
他的目光越過港口，落在那艘正在裝貨的新華船上，眼神複雜。
新華人可以在西班牙王國的土地上，隨意運送軍械武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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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略港碼頭上，午後的陽光炙烤著石板鋪就的碼頭地麵，蒸騰起一股股熱浪。
空氣中混雜著海水鹹腥的氣息、木桶中滲出的醃魚味道，以及碼頭工人身上散發出的汗臭味。
新華美洲貿易公司旗下的“盛隆號”商船靜靜地停泊在碼頭邊，修長的船身在陽光下投下一道狹長的陰影。
這是一艘排水量650噸的飛魚船，船首高高翹起，船身線條流暢得如同一條躍出水麵的魚。
三根桅桿直插天際，帆桁上掛著的帆布已經被收攏得整整齊齊。
此刻，船上的裝貨工作已然接近收尾。
最後幾桶貨物被碼頭上的吊杆高高升起，緩緩地越過船舷，落在甲板上。
船上的水手們正在對船艙裡的貨物進行最後的整理和固定，吆喝聲和腳步聲從甲板下隱隱傳來。
碼頭上，一個身穿深藍色短褂的中年男子正負手而立，目光掃視著正在進行的裝貨作業。
他是“盛隆號”的船長陳廣德，一個在海上漂泊了十幾年的老海狗。
“船長，貨物都清點完畢了。”一個年輕的船員從船艙裡鑽出來，快步走到他身邊，遞上一份清單，“火炮四門，火藥二十桶，還有特立尼達島所需要的糧食、工具、藥品，全部裝船完畢。”
陳廣德接過清單，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移民們呢？”
“都已經安排到船艙裡了，一共三十五個人。”年輕船員答道，“其中有四個是拖家帶口的，我們專門給他們騰出了兩個艙室。”
陳廣德將清單摺好，收入懷中，目光望向船艙的方向。
那些移民大多是從新華本土招募來的，有農民，有工匠，還有幾個是讀過書的年輕人，臉還嫩著，眼神裡帶著對建功立業的期待。
他們是第三批將被送往特立尼達島的移民，將會在那裡開荒種地，建設商站，修築碼頭，打造新華在加勒比海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基地。
“船長，離港手續都辦好了。”另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是大副林根生。
他手裡拿著一疊檔案，走到陳廣德身邊，“港口督察官那裡簽了字，稅務官那裡也蓋了章，一切順利。”
陳廣德接過檔案，翻看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那些西班牙人倒是爽快。”
林根生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能不爽快嗎？咱們可是真金白銀地付了稅，還給港務官員‘意思’了一下。”
“聽說咱們租了特立尼達島，西班牙人倒是很開心，認為終於有人替他們分擔尼德蘭人的威脅了。”
陳廣德收起笑容，正色道：“話不能這麼說。那座島是抵押，不是租，將來還是要還的。”
“還？”林根生撇了撇嘴，“船長，你信嗎？我是不信。咱們上了島，修了炮台，建了碼頭，種了地，將其開發好了，還能還給他們？”
“再說了，那島本來就是他們從土著手裡搶來的，咱們拿過來也不算虧心。”
陳廣德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他轉過身，望向港口外那片碧藍的海麵，目光悠遠。
“好了，準備起航吧。”他說道，“先去普羅維登西亞，卸下補給物資，帶上輪換人員，然後掉頭向東，去特立尼達島。”
林根生應了一聲，轉身朝船上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跳板上咚咚作響，然後他扯開嗓子，大聲吆喝起來：“準備起錨了！都動起來！彆磨蹭！”
陳廣德站在原地，最後看了一眼貝略港的碼頭。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穿著破爛的碼頭工人，有衣著光鮮的商人，還有幾個穿著西班牙軍服的士兵在巡邏。
他們的目光從“盛隆號”上掠過，冇有停留太久。
他收回目光，轉身踏上跳板，登上了“盛隆號”。
“起錨！”林根生的聲音在甲板上響起。
隨著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沉重的鐵錨被絞盤從海水中拉起，濕漉漉的錨鏈上掛滿了海草和藤壺。
水手們爬上桅杆，解開綁縛著的帆布，巨大的船帆嘩啦啦地落下來，然後在海風中慢慢鼓起，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盛隆號”離開了碼頭，船身微微傾斜，艦首劈開海浪，朝著港口外駛去。
瞭望哨上，費爾南多少尉仍然舉著望遠鏡，目光追隨著那艘漸漸遠去的船隻。
他看到甲板上有人影在走動，看到船帆在風中鼓起，看到船首劈開海浪，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
船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費爾南多緩緩放下望遠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遠處的海麵上，太陽已升至正空，將大海映襯得一片蔚藍。
幾隻海鷗在城堡上空盤旋，發出尖銳的鳴叫。
費爾南多轉過身，動作有些僵硬，沿著石階走下瞭望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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