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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大明公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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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二十三年,二月初二(1650年3月3日)。

龍抬頭。

時值早春,料峭的寒意尚在上海縣街頭巷尾的磚縫牆根間徘徊不去,然幾縷帶著生命力的暖陽,已努力穿透薄雲,灑在黃浦江畔這座日漸繁盛的市鎮之上。

濕冷的空氣裡,混雜著江水的腥氣、泥土解凍的清新,以及市集上屬於年節方過、百業漸蘇的生氣。

挑擔的貨郎從巷口走過,吆喝聲拖得長長的。

豆腐店的門板卸下大半,熱騰騰的白汽從灶間湧出。

幾個孩童蹲在街角,拿樹枝撥弄一窪塘水,爭著說誰的紙船漂得更遠。

城東,靠近江邊一處鬨中取靜的街巷,有座名曰“望江樓”的三層酒樓。

此樓雖非縣城最奢華的所在,卻勝在清雅乾淨,臨窗可觀江帆點點,是城中士紳、過往文客喜歡小聚談天之所。

這一日,三樓一間名為“聽濤閣”的雅間內,炭火正暖,酒菜飄香。

雅間不大,隻擺得下一張八仙桌,但位置極好。

推開南窗,黃浦江便在眼底,帆影點點,沙船逆流而上,縴夫的號子隱約可聞。

北窗正對一條小巷,能望見巷口那株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卻已隱隱泛出一層極淡的青意。

宴席是為夏允彝而設。

就在月前,朝廷的任命文書抵達太平府,擢升這位以乾練、風骨著稱的推官為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

雖是從六品京官,品級看似未有大升,然從地方刑名之佐貳,一躍而入留都六部要害之司,掌江南官員考課、勳級之事,實乃清要之職,前程豁然開朗。

此番變動,在江南士林,尤其是在他這個小圈子之中,自是一件值得慶賀的喜事。

此刻圍坐桌旁的,正是“幾社”的幾位核心創始人與摯友--陳子龍、徐孚遠、周立勳,以及今日的主角夏允彝。

酒是上好的紹興“女兒紅”,陳了七八年,溫在銀壺中。

菜是地道的鬆江風味,清蒸鱸魚、油爆河蝦、醃篤鮮、四喜烤麩,並幾樣時鮮小蔬,算不上珍饈,卻頗合江南文士雅聚的清淡口味。

“彝仲(夏允彝字)兄此番入南都,”徐孚遠擱下竹箸,含笑道,“考功司掌天下官吏黜陟,權重責深。以兄之明敏剛直,必能激濁揚清,一掃銓政積弊。”

夏允彝擺擺手,笑意裡卻有幾分鄭重:“闇公(徐孚遠字)莫要取笑。南京吏部,如今不過是個冷衙門。整個江南,真正要緊的政務,全在江北督師行轅、在淮揚總督府。剿賊、籌餉、練兵,哪一件是南京六部插得上手的?”

“考功司主事,說穿了,無非是品評那些早已定了等第的考成簿冊,謄抄歸檔,再送北邊畫個押,又有幾分‘激濁揚清’的餘地?何況,如今這年頭,什麼‘清’、什麼‘濁’,誰還分得清呢?”

徐孚遠正要接話,陳子龍卻先開了口,“話不能這麼說。”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

四十二歲的人了,鬢邊已見霜色,但眉宇間那股銳利之氣不減早年。

崇禎十年進士及第,十五年授兵科給事中,雖旋即遭逢宦變,罷官歸裡,但那份慷慨言事的風采,至今猶存。

“考功司雖非樞要,卻是吏部六司之一。如今朝廷新軍初立,淮揚、湖廣、四川皆在用人之際,有功將領需敘賞,失職官員需罷黜。彝仲兄這一去,恰是正位司其職。況且……”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緩緩流淌的江麵,聲音略沉:“朝局看似漸穩,實則暗流未息。南京六部雖多閒曹,卻是正朔所在。北邊那些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咱們隔著兩千裡看不清楚。彝仲兄此去,也是為我輩在朝廷裡留一雙眼睛。”

此言一出,席間靜了一瞬。

周立勳輕輕咳嗽一聲,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冇有接話。

他是幾社六子中年齒最長者,卻以太學生之身屢試不第,留滯南都,見了太多朝局翻覆。

他知道陳子龍說的“正朔所在”是什麼意思,也知道“留一雙眼睛”意味著什麼。

那話裡藏著的分量,他掂得出來。

但此刻他的目光也微微垂了下去,望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似有所思。

夏允彝默然片刻,展顏一笑,舉杯道:“臥子兄說得太重了。來,喝酒,喝酒!莫要辜負了這尾鱸魚,今早剛從淞江口撈上來的,鮮得很。”

眾人舉杯。

金華酒入喉綿軟,後勁卻緩緩湧上來,暖意融融。

屋內炭火又輕響一聲。

樓下傳來船工的號子,低沉悠長。

酒過五巡,話頭漸漸從私誼轉向國事。

徐孚遠放下酒盞,歎了口氣:“前日得邸報,遼東傳來訊息,清虜遣使乞和了。”

此言一出,在座幾人神色皆是一征。

“嗯,聽說了。”陳子龍點點頭,語氣平靜,但眉頭卻不由皺了皺,“據聞朝廷已允其使者經旅順乘海船赴京,約在三月間入覲。”

“清虜願去國號、除帝號,向大明天子稱臣納貢。朝中一片歡騰,據說兵部幾位堂官已在商議開邊市、許互市的章程。”

“歡騰?”周立勳緩緩擱下酒盞,冷聲說道:“隻怕朝堂諸公歡騰得太早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江麵上正有一艘沙船逆流而上,縴夫佝僂著背,號子聲隱約可聞。

“去國號,除帝號。不過是換幾個字的事。明日他們自稱‘後金’,後日自稱‘清’,大後日再改回‘女真五部’”

“嗬,旗子換一麵,可八旗兵丁少一個了嗎?戰馬損一匹了嗎?那些關外的糧倉、鐵場、鑄炮廠,奪去的關隘城寨,可交還了一座了?”

“勒卣兄所言極是。”徐孚遠接過話頭,附和道,“此番求和,必是權宜之計。數年前,清虜偷潛入關,被新洲藩兵在天津城、大沽口連敗兩陣,折了近萬八旗精銳。”

“去歲八月,遼南鎮報捷,奪鞍山驛,進逼遼陽。更有多方傳聞,清虜境內糧價騰貴,鬥米八金,虜賊餓殍載道。他們……是撐不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撐不住的時候來求和,求的是什麼?不是太平,是喘息之機。是趁著我大明官軍不再叩關,把缺的糧補上、壞的甲修好、死的旗丁重新填滿牛錄。”

“不過,朝廷也並非全無防備。”夏允彝沉吟道,“據我所知,朝議邊市時,兵部職方司有官員力主嚴禁鐵器、火藥、糧食出關。即便開市,亦須以馬匹牛羊易貨,且限額極嚴。每一筆交易都要登記造冊,每月報送兵部備案。”

“防得住嗎?”徐孚遠冷笑,“邊市一開,走私便禁不絕。三尺之童亦知,以鐵鍋易貂皮,利可十倍。何況那些晉商、遼商,祖輩數代吃的是‘虜市’飯。”

“莫要小瞧了商賈之貪,朝廷禁海,他們敢造海船,朝廷禁陸,他們敢鑿邊牆。給他們一道門縫,他們能拆出一座城門。”

他提起酒壺自斟一盞,仰頭飲儘,低聲道:“我在想,十五年後,二十年後遼東又會如何?清虜這幾年的困頓是實的,但三五載休養生息之後呢?”

“待他們吃飽了肚子、穿暖了衣帛、養肥了戰馬,那時,虜賊還會稱臣納貢嗎?”

窗外有風掠過,簷角銅鈴叮噹急促,如碎玉擊石。

陳子龍望著杯中殘酒,忽然道:“所以朝廷不能停。不但不能停,還要趁他病,要他命。”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冰冷的寒意:“朝廷新軍既成,當一鼓作氣,東出山海關,儘收失地;登萊水師當恢複舊製,不時出哨旅順、金州,臂助遼南鎮襲擾清虜側翼,使其不得安耕;甚至……”

他頓了一下,望向夏允彝:“甚至,可通過新洲藩國,出一支奇兵,從黑水、北琴直搗清虜後心。清虜困頓,正該釜底抽薪,而非添柴加炭。”

夏允彝緩緩點頭,冇有接話。

他是要入南都赴任的人,有些話,陳子龍可以說,他卻不便在酒桌上宣之於口。

那話要是傳出去,落在有心人耳裡,便是“妄議朝政”、“預聞兵機”,輕則申飭,重則丟官。

周立勳輕輕“嗯”了一聲,神色沉凝,依舊冇有接腔。

於是,話頭稍歇。

徐孚遠替各人斟滿酒盞,忽然笑道:“說起朝廷新軍,我倒想起另一樁事,彝仲兄在太平府任上,應是最清楚不過的了。去歲十一月,八千餘新軍進抵淮揚,在剿滅‘偽楚’之役,似乎表現驚豔。邸報上隻有寥寥數語,我們在此倒想聽些實在的。”

“是。”夏允彝放下酒盞,微微點了點頭,“去歲安慶大戰,我在太平府推官任上,雖未親臨戰陣,但督運糧秣器械,前後三個月,往安慶去了四趟。史督師的淮揚大營,我亦進去過。”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那八千餘朝廷新軍……,與我見過的任何一支大明官軍皆有所不同。”

陳子龍微微傾身:“如何說?”

“火器營。”夏允彝說道,“從前各鎮也不是冇有火器營。三千營有神機炮,登萊有水師紅夷炮,關寧軍有魯密銃、斑鳩銃。”

“但那也僅是裝備而已,炮在庫房裡,銃在架子上,開戰前發下去,兵卒臨陣能發三矢便已算精銳。敵軍衝來,或扭頭便逃,或丟棄火銃,以刀劍相搏,但戰力幾可忽略。”

他抬眼望向眾人,眼中露出一絲異彩,“那支新軍的火器營,不是這樣。”

“他們平日操練,十之七八是火器。裝填、瞄準、擊發,一日百遍。陣列極嚴,行進時鴉雀無聲,隻有腳步與器械碰撞聲。”

“接敵時,以軍中號令為準,或數十人,或數百人一排,三排輪替,前排跪姿,次排立姿,後排預備。火藥鉛子用麻紙定裝,撕開即填,不複是臨陣稱量,整套動作練了千百遍,閉著眼也不會錯。而火炮……”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回憶此前所見所聞。

“安慶城下,楚軍以騎兵衝陣,三千騎,塵煙蔽日。新軍炮營不慌不忙,待其入三百步內,火炮次第齊放。”

他舉起酒盞,又放下。

“第一輪炮擊,“偽楚”前鋒的旗幟便倒了數麵。第二輪,馬隊開始潰亂,有人勒馬,有人轉向,彼此衝撞。第三輪,他們連人帶馬倒在距陣列八十步的地方,再冇能前進一步。”

“隨即,便是火銃齊射,往複不停,幾無任何間隙。”夏允彝深吸一口氣,“‘偽楚’賊軍前赴後繼,儘皆撲倒,戰場之上,屍橫遍野,難行寸步。”

他望向陳子龍:“臥子,咱們少輕時讀《紀效新書》、《練兵實紀》,總覺得那是神乎其技。戚家軍的車營、輜重營、火器營,配合無間,殺得倭寇膽寒,可那畢竟是書上的字,是紙上的圖。”

“去年安慶城下,那些描述,那些想象的場景,活過來了。”

徐孚遠輕輕吐出一口氣:“聽聞新軍編練,用的是新洲藩國的法子。”

“不止是法子。”夏允彝說,“新洲人派了軍事教員,從哨長到營官,三級皆有。操典是他們寫的,陣法是他們定的,甚至第一批火銃、火炮,也是從新洲船隊運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安慶大戰後,史督師曾密奏朝廷,請以新洲教官繼續留營,並擬從新洲續購火炮一百門、火銃一萬枝。”

滿座寂然。

史督師這是不信任工部督造的火炮和火銃呀!

良久,周立勳輕輕咳了一聲,把話頭轉開:“說起新洲人,我前些時倒聽說一樁事情,臥子、彝仲,你們可知,上個月福建圍頭灣打了一場海戰?”

陳子龍眉梢微挑:“略有耳聞,可是那新洲艦隊與鄭氏水師?”

“正是。”徐孚遠笑了起來,笑意裡還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暢快,“新洲人三十餘艘戰艦,堵在圍頭灣口,把鄭家水師打得潰不成軍。”

“據說沉了七八十條大船,死傷數千,鄭鴻逵率殘部縮回安平港,連江口都不敢出。鄭芝龍那時不在安平,在南邊巡視,聞訊後星夜趕回,卻也晚了。”

他端起酒盞,輕輕晃著:“這仗打完,整個閩浙沿海都震動了。那些常年受鄭家盤剝的漳泉商人,明麵上不敢說什麼,私下裡無不舉杯相慶。”

周立勳緩緩道:“鄭氏驕橫二十年,也該有人挫一挫他的銳氣了。”

他冇有多說,但寥寥數語所含之義,不溢以言表。

鄭芝龍是什麼人?

是大明福建總兵、都督同知、提督浙閩海防軍務,正經的朝廷二品大員。

但他也是壟斷東南海貿、私設水卡、對所有過洋商船課以重稅的“閩海王”。

一艘商船從月港發往長崎,先繳“報水”一百兩,再繳“引水費”五十兩,出港前還要買一麵鄭家令旗--每旗三千金,少一文,船便扣在港裡,貨便爛在艙底。

三千金是什麼概念?

夏允彝在長樂知縣任上,一縣全年田賦折銀不過兩千餘兩。

鄭家一年賣出的令旗,那可是數以百計。

這些銀子從哪來?

從閩商身上來,從浙商身上來,從粵商身上來,最後全攤進貨價裡,攤進那些運往長崎的生絲、運往巴達維亞的瓷器、運往馬尼拉的綢緞裡。

買貨的倭商、歐羅巴商、南洋土酋多付了銀錢,自然壓價。

壓價的虧空,最終還是大明機戶、窯工、蠶農的血汗來填。

“我曾與一位船主談過。”徐孚遠緩緩道,“他說,每年出海,第一擔心的不是風浪,不是海盜,是鄭家的‘巡海船’。”

“遇上了,便是三分利去其二。二十年下來,漳州林家、許家、陳家,兩代船商,竟無一家攢下能傳世的基業。銀子過手,又流走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這些海上的財銀錢,都讓鄭家‘抽’走了。”

夏允彝輕輕搖頭,冇有作聲。

陳子龍將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頓,憤聲說道:“鄭氏之弊,不在商賈,在其行止。海貿之利,本當歸於朝廷、惠於萬民。”

“但鄭氏卻以一家一姓之私囊,儘奪天下之公利。朝廷禁海,他便是一家獨大;朝廷開海,他依然是土皇帝。”

“這二十年來,東南沿海的海圖、針路、港口、船隊,皆入鄭氏私囊;而朝廷水師,不僅弛廢殘破,而且幾無任何海外之聲,實不知南洋有幾國、西洋有幾島。”

他望向窗外,江麵上暮色漸起,漁火三三兩兩。

“此番新洲人擊敗鄭氏,於我大明而言,於沿海諸多海貿商賈來說,未必是壞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便有些深了。

鄭芝龍是朝廷命官,新洲人是海外藩國。

外藩擊官軍,按理說是寇仇。

但陳子龍卻說“未必是壞事”,這話要是傳出去,足夠讓人蔘上一本。

但此刻席間冇有外人。

周立勳輕輕咳嗽一聲,笑著說道:“嗯,說起來,新洲人在東南沿海的名聲,倒是比鄭氏好得多了。”

陳子龍捋須緩言:“新洲藩國,於我大明,確有多樁善舉。乙酉年京師之危,彼等跨海來援,於天津力挫強敵,雖未直抵京城,解朝廷之危,然其功不可冇,有勤王定難之實。此乃大義。”

夏允彝補充道:“其每年於登州、鬆江、廣州等處,設廠招民,船隻往來,將北地、中原、江南無數因戰亂饑饉而流離失所、嗷嗷待哺的難民,接引出海,安置於新洲大陸,使之免於溝壑,重獲生機。曆年所救,恐已數十萬計。此乃大仁。”

徐孚遠笑道:“豈止大仁,亦是大惠。彼等為招攬移民、囤積物資,在登、萊、鬆、乃至寧波、廣州,采買的糧食、布匹、藥材、鐵鍋、農具,乃至孩童、嬰兒撫具,數量浩巨。”

“每年流入的白銀,多是成色極佳的‘新洲銀元’,何止百萬之數?東南多少糧商、布商、大小作坊,乃至扛包的力夫、趕車的腳行,皆賴此活。這可不是虛名,是實打實的惠及地方。”

“還有一事。”周立勳放下酒盞,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臥子兄可知,咱們幾社近年的刻書、會文、延請名師的經費,多從何處來?”

陳子龍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你是說……”

“新洲人。”徐孚遠直言不諱,“崇禎十四年,幾社擬重刻《皇明經世文編》,工料浩繁,所費不貲。我正為此事焦頭爛額,忽然有一日,崇明沙轉來一張銀票--三百兩,並附上一張短箋。”

他望著杯中酒液,目光有些悠遠。

“箋上寫道:諸君子以經世致用為宗,以實學救時為務,此新洲所仰慕者也。區區薄贈,助刻書之資,惟願此書流佈天下,使士林皆知學問在蒼生社稷,不在章句雕蟲。”

“善哉!”夏允彝讚道。

“是為善舉呀!”徐孚遠笑著說道,“三百兩,可不是一筆小錢。書刻成後,我托人轉呈新洲駐鬆江府商站,對方欣然不已,致信萬般感謝。信裡說,他們商站有專人負責此事,但凡江南士林有刻書、講學、資助寒門之舉,均可具文申請,覈實即撥。”

他頓了頓,喟然歎道:“這些年,新洲人所捐錢物,不止是我等幾社。複社、震社、求社、景風社、雅似堂社、贈言社……江南大小文社,凡以實學相尚、以救時為己任者,大抵都收過他們的錢款資助。”

“有人斥其為‘邀買人心’。”他望向窗外暮色,聲音平靜,“可我想,若‘邀買人心’是指資助寒門子弟讀書、襄助實學著作刊行、更使有誌之士不必為鬥米折腰,那這樣的‘邀買’,多些又有何妨?”

周立勳忽然開口,臉上表情複雜:“我聽說,複社有幾位年輕社友,去年乘新洲船去了彼處。”

陳子龍愕然。

周立勳緩緩道:“他們聲稱是去看看那個據說‘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病者有其醫、勤者有其業、勞者有其得、少者有其學、童年有其樂’的世外桃源是何等模樣。”

“去歲秋日他們隨同新洲移民船啟程,約莫今春該有書信寄回,到時候,新洲怎生情況,便有分說了。”

他頓了頓,神色複雜,“若那邊當真有書中所言之氣象,恐怕……去的人會更多。”

陳子龍冇有接話,隻是微微點頭。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禮記·禮運》篇,讀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掩卷良久,心嚮往之。

他那時以為,這是三代以上的事,是周公、孔孟垂憲立教而終未能至的理想。

如今有人告訴他,數萬裡外有一片土地,正在將那些字句變成田畝、學堂、醫館、授田文書。

他一時間竟有些神往。

暮色漸濃。

江麵上,漁火三三兩兩亮起。

更遠處有船工收網歸航的號子,低沉悠長,被晚風送來,一陣一陣傳至屋內。

夏允彝率先起身,整了整衣冠。

“天色不早,我該回寓所收拾行裝了,後日便啟程赴南都,還有些文書要整理,有些故人要辭行。”

眾人紛紛起身相送。

陳子龍與他並肩下樓,木階被踩得吱呀作響,餘音在空蕩的樓梯間迴盪。

走到門首,夏允彝忽然停步,轉身望著陳子龍。

“臥子……”他說。

陳子龍靜候。

夏允彝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臂膀,“若有暇去行萬裡路,著萬卷書,愚兄當儘助力之。”

陳子龍笑了笑,輕輕點頭。

夏允彝轉身,步入暮色。

徐孚遠與周立勳也拱手告辭,各自散去。

陳子龍獨自站在酒樓門首,望著江麵出神。

夜風漸冷。

酒樓簷角銅鈴仍在風中叮噹作響,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輕輕地叩門。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讀《詩經》裡的句子,“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那時,隻覺音節古奧,朗朗上口,並未深解其意。

此刻站在暮色與江風裡,他忽然又有些新的領悟了。

“新洲,到底是個如何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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