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時節,海風已然透著幾分冷意,刮過登州港(今蓬萊港)喧囂的碼頭,吹得林立的桅杆上無數繩索發出嗚嗚作響,卻吹不散這片土地上蒸騰而起的繁華熱浪與蓬勃生機。
與北方大多數府縣因連年戰亂、饑荒、瘟疫反覆蹂躪而呈現出一派“蕭索”、“荒際”的凋敝慘象截然不同,登州府在近十餘年間,卻維持著一種難得的“平靜”與“繁榮”。
這裡雖然也爆發過令人心悸的天災,卻冇有發生過大範圍的饑荒,更冇有易子而食的可怕景象。
每年也總有成千上萬麵黃肌瘦、眼神茫然的災民和流民從山東內陸、北直隸甚至更遠的河南、山西湧來,但這股足以沖垮許多州縣秩序的洪流,卻未曾在此演變成震動府道的大規模暴亂。
這裡的社會秩序相對安定,官府政令也能通行無阻,百姓雖遠談不上富足安逸,但多數家庭能得溫飽,街頭巷尾甚至能聽到孩童的嬉鬨與商販頗具底氣的吆喝,恍惚間竟有幾分太平年景“政通人和,安居樂業”的氣象。
更讓外界驚異的是,在北方人口因天災、**、兵亂而急劇銳減的大背景下,登州府的戶籍人口數,竟逆勢從崇禎四年(1631年)那場駭人聽聞的“登萊兵變”後的四十餘萬,增長到瞭如今的五十二萬左右。
這在整個大明北方赤地千裡、人煙稀疏的圖景中,簡直就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事情。
而所有登州人,上至巡撫衙門、府縣官員,下至商賈小吏、販夫走卒,心裡都很清楚。
這個奇蹟,蓋因這裡有“新洲人”的存在。
自崇禎四年,孔有德、耿仲明叛亂引發登萊兵變,新洲人派出數艘炮船協助官軍攻破登州水城,極大震懾了叛軍氣焰後,新洲人身影便再未遠離這片海岸。
他們先是獲得地方官府默許,暫時“借用”登州外海的長山諸島(即南、北長山列島),將其作為向新洲大陸輸送移民的中轉站、檢疫隔離區和物資補給基地。
隨後幾年,他們的觸角又慢慢延伸至登州城內外,開始深刻而全麵地影響這座北方重鎮的命運。
上午已過,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無力,透過薄雲,灑在繁忙喧囂的登州港。
光線在無數船帆、桅杆和忙碌的人影間跳躍,勾勒出一幅充滿動感的畫麵。
港口規模遠比十數年前擴大了三倍不止,新洲人出錢興建的深水棧橋如巨臂般探入海灣,碼頭地麵鋪著規整的青石板,被無數腳步和車輪磨得光滑發亮。
視線所及,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既有傳統的中式福船、沙船、廣船,桅杆上懸掛著各色商幫旗號。
更有數量最多且形製獨特的“新式”帆船,它們船體更為修長流暢,線條淩厲,多桅多帆。
甚至還有若乾艘甲板上可見粗大的煙囪的神奇“火輪船”。
這些船隻的桅杆頂端,大多飄揚著那麵如今已為登州人熟悉的紅底金星新洲旗。
碼頭上,隻著短褂的碼頭力夫喊著低沉有力的號子,扛著沉重的糧袋、成捆的皮毛、碩大的貨箱,在跳板與貨棧間川流不息。
推著獨輪車的腳伕在人群中靈活穿梭,挎著竹籃的婦人高聲叫賣著熱騰騰的炊餅、茶葉蛋和鹵煮。
還有身著統一號衣、手持短棍的碼頭差役,則三三兩兩聚在背風處或茶館門口,看似懶散,實則警惕地掃視著人群,維持著基本的秩序,偶爾嗬斥一聲過於擁擠的力夫或驅趕擋路的閒漢。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海腥、汗臭、糧食穀物、皮毛膻味以及各種貨物混雜的氣息,最後彙成一股屬於繁忙商貿港口獨有的味道。
在碼頭附近一座三層高、生意極為紅火的“望海樓”酒肆雅間,幾個本地的頭麵商人正憑窗而坐。
這雅間位置極佳,能將大半個港口和進出航道儘收眼底。
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時鮮海味和江南小菜,一壺溫熱的紹興花雕酒散發著醇香。
他們看似悠閒小酌,目光卻不時掃向窗外那片繁忙的海港,低聲交談著。
“陳老,你瞧瞧底下這光景,”一個穿著醬紫色杭綢直裰、蓄著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的中年商人,指著窗外,語氣裡滿是感慨,“回想崇禎六年那會兒,叛軍剛退,俺們登州城內外是什麼模樣?”
“滿目瘡痍,殘垣斷壁,十室九空,碼頭蕭條得能跑馬。這纔多少年?真真是滄海桑田,換了人間!”
被稱為“陳老”的,是一位年近六旬老者,姓陳名廣裕,體型富態、麪皮白淨,一雙眼睛總是微微眯著,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和善。
他是登州本地數一數二的大商人,早年以皮毛生意起家,如今兼營貨棧、船行,更是最早一批與新華人做生意的“弄潮兒”,專營所謂“新貨(新華商品)”,家資钜萬,在登州商界聲望頗高。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黃酒,捋了捋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白鬍須,笑著點點頭:“李掌櫃所言不差。不過,這‘換了人間’的根子,俺們心裡都清楚。”
“若無那些‘新洲客’在此落地生根,往來經營,收攬流民,帶來這潑天的銀錢和活計,俺們登州焉能有今日之盛?怕是比青州、濟南也好不到哪兒去,一樣是民生凋敝,市麵蕭條。”
旁邊一位穿著半舊青色直裰、麵容清瘦的商人接話道:“陳老一語中的。俺做的是南北貨的生意,這些年走的地方不少。陝豫流民塞道,餓殍遍地,易子而食,直隸、山西赤地千裡,村落丘墟,便是近處的青、萊,也是民生凋敝,盜匪時有。”
“唯獨俺們登州,竟似一方淨土。外間逃難來的流民,隻要肯動,隻要捨得去國離鄉,肯簽那‘移民契’,新洲人在城中的粥棚、招工點立時管飯安置,然後一船船往那海外運走。”
“人是少了些,可地方上清靜了,路不拾遺或許誇張,但夜不閉戶在咱們登州港這商賈雲集之地,竟也差不離了。官府省了多少彈壓撫卹的心力和錢糧?”
“咱們這做買賣的,行商坐賈,也安生得多。嗯,單此一項,便可算是新洲人的一大功德呀!”
說話的是趙文謙,主要做糧食、藥材、山貨生意,訊息極為靈通。
李掌櫃是做綢緞布匹生意的,聞言笑出聲來:“嗬嗬,趙兄這話說得……說得好生輕鬆。不過,這流民安置,看似小事,實則是安定地方、消弭禍患的定海神針。這十幾年來,新洲人一直在做這事,手筆倒也大。”
“他們在長山島,還有城裡租下的那幾處大貨棧、糧倉,不知道你們去看過冇,裡頭堆的糧食,真真是堆積如山。聽說是從南洋呂宋、暹羅、安南那邊運來的稻米,還有他們海東、北瀛產的玉米、土豆、鹹魚乾,雖不甚精細,口感也糙,但勝在量大、耐存、管飽。”
“光是這些糧食在登州囤積、轉運、分發,就養活了咱們本地多少扛包的力工、趕車的車伕、看守倉庫的夥計?更彆提他們為了安置移民,采買被服、鍋碗、藥物、乃至路上消遣的諸多玩意兒,那又是多大一筆生意?”
“嘿,咱們登州城中不知道多少作坊、多少店鋪靠著他們活?”
趙文謙作為糧商,對此體會最深。
他放下酒杯,眼中閃爍著精明的算計:“李兄所言,隻是其一。這些糧食囤積在登州,其意義遠不止養活苦力、車伕、雜工。”
“正因為有這批巨量的、相對穩定的糧源在此,咱們登州乃至整個山東地區的糧價,這些年才穩得出奇,甚至有時比運河邊上的濟寧、臨清還要平抑幾分。”
“而咱們登州商行也藉著新洲人的便利,將這糧食販運至他處,獲利甚豐。而且,這糧食一流通,市麵就更活了。”
“不瞞二位,我這些年,藉著這股東風,做了些南糧北調的買賣,甚至為官家輸送糧秣。這年節,糧食那可是救命的玩意,需求極為旺盛,這買賣利潤也頗為可觀。”
“更妙的是,跟新洲人做生意,付賬相當爽快,用的多是那成色十足、分量準足的‘新洲銀元’,比收那些成色不一、需要反覆稱量剪鑿的散碎銀兩,或是那些不知摻了多少假的銅錢,不知強了多少倍!”
提到“新洲銀元”,在座三人臉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那種鑄造精美、邊緣有細密齒紋、正麵是波浪船形、背麵是數值的銀幣,因其成色足,型製統一標準,早已成為登州府最硬通的貨幣。
許多大宗交易契約上,直接標註的就是“新洲銀元”。
“說到銀元和生意,”陳廣裕接過話頭,“新洲人所涉及的買賣,可遠不止糧食和移民。二位請看這港內,每日進出的船隻,除了運移民的‘客船’,多少是來做南北貨、東西洋貿易的‘商船’?”
“南洋的胡椒、丁香、豆蔻、蘇木、珍珠、象牙;日本的描金漆器、倭刀、扇子、屏風;朝鮮的高麗蔘、上好瓷胎紙;遼東、極北的各類皮貨--貂皮、狐皮、猞猁皮、水獺皮、羔羊皮。”
“更稀奇的是他們新洲本土出的物件,亮閃閃的五金件、厚實保暖的‘呢絨’和‘哢嘰布’、雪白晶瑩堪比霜糖的‘砂糖’、清晰可見的琉璃鏡、能存放數月不壞的肉罐頭和魚罐頭、各種據說療效不錯的中成新藥……嘖嘖,真是琳琅滿目,無奇不有,隻有你想不到,冇有他們運不來的。”
李茂才補充道:“他們賣東西海量,買東西也是大手筆。咱們山東的繭綢、府綢、阿膠、萊陽梨膏、粉絲;北直的豬鬃、山陝的藥材、景德鎮的瓷器、甚至蘇杭的絲綢,他們都收,而且價格還不錯,隻要貨好。”
“如今這登州港,特彆是西邊那片新辟的‘皮貨市’,已經是咱大明北地最大、最重要的皮貨集散中心和交易市場了。”
“多少山西、宣大的皮貨商,甚至關外蒙古韃子的管事、通事,都巴巴地把上等皮貨運到這兒,就為了賣個好價錢,換那實在的銀元。連帶著城中鞣製皮毛的工匠、評估皮貨成色的‘掌眼’師傅,乃至專門服務於皮貨商的客棧、酒肆、賭場、暗門子,都興旺得很。”
陳廣裕捋了捋鬍鬚,望著著窗外港口的繁盛景象,聽著隱約傳來的喧囂聲浪,感慨道:“商貿繁盛,百業俱興。這登州城,十年來擴充了數倍有餘,酒樓、客棧、車馬行、大車店、貨棧、錢莊、腳行、鏢局……哪一行不是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南來北往的客商雲集於此,銀子就像這海潮一樣,一**湧進來。官府公人從中收取的諸多好處,那可是難以預估。”
“嘿嘿,如今這登州之地,在官場上儼然成了北地最肥的缺,多少官員削尖了腦袋、使儘瞭解數往這邊鑽。想當年,登萊巡撫、知府大人、蓬萊縣尊,對新洲人到來那可是驚懼提防、嚴加監視,再看看現在……”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簡直是樂見其成,多方維護,唯恐他們不來了。畢竟,政績考課、賦稅上繳、地方安寧、乃至自己的‘冰敬’、‘炭敬’,可都指著他們帶來的這股活水呢!”
“嗬嗬……”眾人皆笑,“唉,可惜的很,再過幾日,這港口就要封凍了,市麵上又要沉寂幾月嘍!”
三人又聊了些生意上的趣聞和最近行市,幾杯溫酒下肚,話題漸漸從登州本地,轉向了朝堂之上。
李茂才似乎想起什麼,左右看了看,將身體向桌子中間湊了湊,壓低聲音道:“陳老,趙兄,最近北邊傳來訊息,聽著……頗不尋常。”
“哦?說來聽聽。”陳廣裕神色一動。
“聽說,”李茂才聲音更低了,“東虜……好像撐不住了,正在設法向朝廷乞和!”
陳廣裕和趙文謙聞言,都是一驚,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都是訊息靈通之輩,自然也隱約聽過些風聲,但從李茂才這個經常與官府和直隸商人打交道的糧商口中再次確認,感覺又自不同。
“此事……確乎?”趙文謙皺眉,“東虜凶頑數十年,怎會突然求和?”
“千真萬確。”李茂才道,“聽說是虜酋內部困頓不堪,缺糧少械,南邊被遼南鎮和新洲人打得抬不起頭,北邊後院也不穩,西邊咱們的寧錦防線更是銅牆鐵壁。”
“估摸著是實在打不動了,也耗不起了,纔想要跟咱大明求和。朝廷那邊,似乎……也有意順勢而為,接觸一番。”
陳廣裕沉吟道:“若真能和,哪怕是暫時的,對北地百姓倒是件好事。隻是……遼東那些軍頭,怕是不樂意吧?”
他久經商海,深知利益牽動人心。
趙文謙冷笑一聲:“他們自然不樂意。一旦談和,打仗少了,他們那每年幾百萬的遼餉還怎麼要?朝廷還會那麼倚重他們?”
“不過,朝廷如今也在整頓兵備,綏靖地方。聽說淮揚總督史可法史公,麾下陸續聚集了不少朝廷‘新軍’,裝備精良,火器犀利,糧餉也足,戰意更是高漲。”
“近日,似乎有從淮安西進,剿滅江西、湖廣那邊‘偽楚’殘部的意思。看來朝廷是下定決心,要先‘安內’了。”
“安內……”陳廣裕點點頭,“若是朝廷能一舉蕩平楚逆,再回頭收拾獻賊,最後對付闖逆……這天下,說不定真能慢慢太平下來。”
就在這時,港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與騷動,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隻見在港內專門停泊大型艦船的深水碼頭區,兩艘體型修長、線條冷峻、通體漆成深灰色的炮船,正在解纜升帆。
與周圍那些普通商船不同,這兩艘炮船體型更大,造型也更加流暢銳利,船舷較低,乾舷內傾,側舷可見一排排整齊的炮窗。
船體上,白色楷書艦名清晰可見,“海龍號”、“海隼號”。
主桅頂端,那麵紅底金星旗在海風中獵獵狂舞,氣勢逼人。
“是新洲人的炮艦!”李茂才低呼一聲,“看這架勢,補給完畢,是要出遠門了!兩艘齊動,非同小可。”
趙文謙眯起眼睛,他是做跨海生意的,對海上各路勢力的動向格外敏感,“這個季節,應該不是往北去遼海的。要麼是東去朝鮮、倭國,要麼就是轉而向南前去閩粵。”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我上個月,從幾個福建來的海商那裡聽到些風聲,說鄭家(鄭芝龍)近幾個月來與新洲人的商船摩擦不斷,小衝突時有發生。”
“想那鄭氏依仗雄霸海上的勢力,對過往商船抽水極重,對新洲人的船也屢有刁難扣押之事。新洲人經商最重航行自由,豈是肯吃虧受製的主?”
“你們說,這兩艘新洲炮艦會不會南下去尋鄭氏的晦氣?”
“不會吧?”陳廣裕愕然,“鄭氏雖然跋扈無度,壟斷海利,但也是朝廷命官,鎮守一方的大員。新洲人雖強,畢竟是海外藩國,若是貿然攻之,就不擔心引來朝廷責難和乾涉?”
“再者而言,那鄭氏雄霸閩海二十餘載,手下戰船上千,人馬數萬,牢牢控製著通往日本、南洋的黃金航道。新洲人遠道而來,就憑這麼幾艘炮艦,便敢去捋鄭家的虎鬚?”
“這……這風險未免太大了吧?鄭家可不是好相與的。”
趙文謙搖搖頭說道:“陳老,海上爭雄,有時並非全然看船隻人馬多寡。鄭家勢大,雄踞閩海,固然不假;但新洲人船炮之犀利,行事之果決,亦非易與之輩。”
“這等龍爭虎鬥,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何況,新洲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不能以常理度之。”
說話間,那兩艘新洲炮艦排成單縱隊離開港口,艦首劈開平靜的海水,向外海緩緩駛去。
“瞧這勢頭,怕不是真的要奔福建了……”李茂才喃喃低語。
趙文謙默默喝乾了杯中殘酒,冇有接話。
他想起許多傳聞,新洲人在廣東珠江口、福建南澳島、浙江的雙嶼港,似乎都有或明或暗的據點與商棧。
近年來他們的商船隊在南洋、日本航線上的份額擴張很快,與鄭家、紅毛夷的摩擦也日漸增多。
鄭芝龍作為最大的海商,壟斷了絕大部分的海上貿易份額,對任何試圖挑戰其統治地位的外來者,應是極為警惕和排斥的。
那麼,在麵對日漸崛起的新洲人,鄭氏會采取如何應對之策呢?
陳廣裕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淺淺喝了一口,“咱們生意人,隻盼著這天下太平,買賣順遂。來,喝酒,今日隻談風月,不論其他。”
李茂才和趙文謙連忙舉杯附和,雅間內重新響起酒杯輕微的碰撞聲和刻意輕鬆的談笑聲。
窗外的登州港也很快恢複了日常的喧囂與繁忙,力夫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船舶進出港口的嘈雜再次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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