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澤潤,乃為祖大壽長子(實為祖大壽族兄祖遇鈞之子,在祖大壽得子前過繼,後仍排序為長子)!
但問題的關鍵是,祖澤潤早在十八年前,崇禎四年(1631年)的大淩河之戰中,就隨同被圍糧儘、最終不得已投降的祖大壽一起,降了東虜。
後來,祖大壽設法脫身,逃回錦州,但祖澤潤卻自此陷於東虜之地。
不過,他倒是死心塌地一直為清廷效力,憑藉祖家的背景和自身能力,據說頗受重用,授爵賜田,娶了宗室女,如今在清廷漢軍旗中至少也是個副都統或侍郎級彆的官員,是名副其實的“滿清大臣”。
他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還出現在錦州總兵府的秘密議事廳中?
吳三桂心中瞬間掀起驚濤駭浪,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
舅父一直與清虜暗通款曲?
甚至與這個投降了的長子也未曾斷絕往來?
此次清虜求和,難道是祖澤潤作為中間人乃至使者前來?
祖大壽召集眾將,究竟是商議對策,還是……另有圖謀?
他的右手將刀柄往身前攏了幾分,臉上卻強行擠出一絲笑容,上前一步,對祖大壽躬身抱拳:“甥男三桂,拜見舅父大人。接到舅父將令,未敢有片刻耽擱,兼程趕來,所幸未誤舅父約定時辰。”
他又轉向祖澤潤,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這位……可是澤潤表兄?多年未見,表兄風采依舊,隻是……表兄今日突然在此,著實讓小弟意外。”
祖澤潤擠出一絲笑容,朝他點點頭,但並未說話。
祖大壽擺了擺手,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疲憊:“長伯來了,不必多禮,坐下說話。澤潤……”
他看了一眼長子,神色複雜,“是數日前,他秘密從盛京回來的。有些關於東虜的緊要訊息,需與諸位一同參詳,方能為朝廷、也為咱們自己,謀個穩妥的對策。”
祖澤潤站起身來,對吳三桂以及廳內其他將領微微欠身,行了個禮,態度不卑不亢:“吳總兵,各位將軍,澤潤……有禮了。今日冒昧在此,實是因情勢緊迫,事關重大。”
“家父認為需讓各位知曉東虜真實境況,方能妥為應對。澤潤……雖身陷虜廷多年,然此心……未曾一日敢忘根本。”
最後一句,他說得低沉而緩慢,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吳三桂壓下心頭疑惑,在一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位置恰好與祖澤潤相對。
他端起親兵奉上的茶,卻不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目光在祖大壽、祖澤潤以及廳內其他將領臉上逡巡。
祖大壽見眾人到齊,也不再贅言,清了清嗓子,直接切入正題,“今日召集諸位前來,不為彆事,隻為一樁可能動搖遼東乃至天下格局的大事,那便是東虜攝政王代善、濟爾哈朗,已決意向朝廷乞和!”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這話從祖大壽口中如此明確地說出,廳內還是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座椅挪動的輕微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臉上寫滿了震驚、懷疑、以及難以置信。
與清虜廝殺數十年,見慣了對方的凶殘與狡詐,突然聽到“乞和”二字,感覺是如此的不真實。
祖大壽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澤潤帶來了盛京方麵的一些口信,以及……東虜如今內裡的詳情。是真是假,是詐是誠,諸位且耐心聽完,自行判斷。”
祖澤潤接過話頭,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諸位將軍都是明白人,澤潤便直言了。自乙酉年睿親王多爾袞入關,先敗於大沽口,再挫於天津城下,折損近萬精銳,狼狽北返後,大清……咳,東虜,便已傷及根本,元氣大損,外強中乾之象,日益顯露。”
“七月下旬,鞍山驛被新洲聯合遼南鎮突襲奪占,豫親王多鐸反攻失利,又損兵千餘,士氣受挫,遼陽門戶為之洞開,使得……東虜情形更是雪上加霜。”
他頓了頓,似在組織語言,也似在平複心緒:“如今大……東虜之境況,可謂四麵受敵,八方困頓,局勢極為嚴峻。”
“遼西,有諸位將軍的雄關堅城;遼南,有新洲軍與遼南鎮如跗骨之蛆;東麵鴨綠江,東江鎮與靖東鎮(孔有德)不時過江劫掠,牽製其兵力,使其不得安枕;北邊黑水、烏蘇裡江,乃至北琴海,新洲人的拓殖堡寨據說已深入其腹地,毛皮、東珠、人蔘之利漸失。”
“其內裡,更是窘迫萬狀。糧食極度匱乏,去歲冬日,各旗莊屯包衣凍餓而斃者不計其數;鐵器、布匹、鹽茶、火藥……凡軍民日用之物,樣樣奇缺,價昂十倍而不可得。”
“昔日賴以補充的朝鮮,早已被新洲、東江、靖東分割攪亂,自身難保,貢賦早絕。如今唯賴與蒙古諸部接壤處些許走私,勉強輸些物資入內,亦是杯水車薪,價高質劣。”
“八旗丁口,自鬆錦、津門兩役後,連年折損,補充不及。餘者亦多麵有菜色,士氣萎靡,不複當年悍勇。各旗王公貝勒,府庫早空,昔日搶掠所得揮霍殆儘,如今亦要節衣縮食。”
說到這裡,他歎了一口氣,“此次乞和,確是迫於無奈,乃攝政王代善、濟爾哈朗為求一線生機之下策。依澤潤所見,其情真切,其勢……已至窘迫萬分之地步。”
“若此般困局再持續經年,不需大明王師北伐,東虜內部生變,或因饑饉而自潰,亦不過兩三載之事矣。”
言及此處,祖澤潤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失望與疏離,語氣中也隱隱透出對清虜前景的不看好,甚至……隱約有種想要擺脫東虜、複歸大明故國的情緒。
畢竟,他當年投降是迫於形勢,如今母族(祖家)在大明依舊手握重兵,威震一方,而大清卻日薄西山,其中利害,不言而喻。
廳內再次陷入沉默,眾人消化著這驚人的資訊。
那個曾經讓大明遼東將士聞風喪膽、讓崇禎皇帝夜不能寐的“東虜”,那個動輒“滿洲不滿萬,滿萬不可敵”的神話,竟然已經衰弱窘迫到如此地步?
許多人臉上露出了恍然、唏噓,乃至一絲……莫名的失落?
半晌,鬆山副將夏承德率先開口,他捋著短鬚,眼中閃著精明的光:“若東虜真個撐不住,肯低頭求和……嘿,這對咱們來說,倒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你們說,打了這麼多年,弟兄們也疲了。以後邊關安寧,咱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跟東虜……哦,跟遼東那些部落做生意了。”
“朝廷禁運的那些鐵器、布匹、茶葉,咱們可以高價賣給他們,換他們的毛皮、人蔘、東珠、馬匹……這中間的利市,何止十倍百倍?弟兄們也不用再拚命,安安穩穩做買賣、發大財,豈不美哉?”
他的話立時引起了廳內幾位將領的共鳴,尤其是那些本就或多或少參與過邊境走私的將領。
他們低聲交頭接耳,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金山銀山在向自己招手。
“好事?我看未必!”杏山參將呂品奇冷哼一聲,他是個黑臉漢子,性子較直,“東虜是什麼德行,咱們還不清楚?”
“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懷德!如今求和,不過是打不動了,想喘口氣。等他們緩過勁來,囤足了糧食,打好了刀箭,你信不信,立馬就會翻臉不認人,撲過來咬得更狠。”
“到時候,還得咱們弟兄上去拚命。要我說,趁他病,要他命。不如聯合新洲軍、遼南鎮、東江鎮,一舉推過去,犁庭掃穴,永絕後患!”
“呂參將此言差矣!”中左所副將劉周智慢條斯理地反駁,他生得白淨麪皮,心思向來細膩,“想要一舉永絕後患,談何容易?”
“東虜雖困,猶有數萬可戰之兵,盛京、遼陽城高池深,真要死守,豈是易與?何況……真滅了東虜,對我關寧軍,真的是好事嗎?”
說完,他眼睛掃向在做的關寧諸將,話中隱含之意,不言而明。
劉周智頓了頓,壓低聲音道:“諸位想想,朝廷這些年,為何對我關寧軍糧餉雖時有拖欠剋扣,但大體還能維持,甚至每逢年節、大捷,還有額外的賞賜撫慰?朝中那些文官,為何對我等多有彈劾,卻始終未能動搖我關寧軍的根本?”
“還不是因為東虜這個大敵當前,朝廷需要咱們守遼東,自然要籠絡著咱們,哄著咱們,哪怕心裡再忌憚、再不喜,也不敢真的撕破臉皮。”
“可要是東虜冇了,遼東安寧了……到時候,‘遼餉’這塊每年數百萬兩的肥肉,朝廷還會捨得繼續餵給咱們嗎?”
“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裁軍、削餉,甚至……將我們調往關內,去跟李闖、張獻忠那些殺才拚命。那些流寇可不好打,而且天南地北,地形不熟,補給困難,純粹是消耗咱們的實力。”
“等咱們在關內被打得筋疲力儘、損兵折將之時,朝廷再回過頭來,收拾咱們這些失去了根基、削弱了爪牙的‘驕兵悍將’,豈不是易如反掌?到時候,是殺是剮,是貶是流,還不是他們文官一張嘴說了算?”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許多剛纔還想著做生意或主戰的將領立時醒悟過來,露出心有餘悸神色。
是啊,他們關寧軍能在遼東保持半獨立狀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有清虜這個外部威脅。
一旦威脅消失,他們的價值何在?
朝廷會容忍一支不受完全控製的龐大軍鎮存在嗎?
吳三桂一直靜靜聽著,待劉周智話音一落,立刻附和道:“劉兄所言甚是,字字珠璣,可謂道破了我關寧軍的生死玄機,說出了吳某心中所想。”
他放下茶杯,眼神咄咄地掃了一圈在座諸將,“所以,東虜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但也不能活得太好。”
他舔了舔嘴唇,繼續道:“活得太好,一旦恢複元氣,就會重新成為我關寧軍的心腹大患,讓我等又將陷入朝不保夕、血戰連年的境地。死透了,或者被徹底打垮,朝廷冇了顧忌,下一步必然是對我等動手。”
“嗯,最好的局麵……就是如今這樣,東虜半死不活,維持著對我大明的軍事威脅姿態,但又無力發動大規模進攻,無法真正威脅到寧錦防線的根本。”
“如此,朝廷便不敢輕易動我們,反而要繼續倚重我們,籠絡我們,糧餉不敢短缺太多,甚至還要不時給些甜頭,唯恐我等……心生怨望,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來。”
他看了一眼祖澤潤,意味深長地說道:“所以,東虜此番求和,我等……不宜促成,亦不宜徹底拒絕。或許……可以暗中做些事情。”
“長伯的意思是?”劉周智心中一動。
吳三桂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所以,東虜此番求和,我等在明麵上,自然要擺出忠君愛國、嚴防死守的姿態。”
“但要聯名向朝廷奏報,言東虜狡詐,求和恐是緩兵之計,我關寧軍將士枕戈待旦,絕不敢因虜之詭言而鬆懈防務。甚至可以‘義正辭嚴’地反對輕易和談,強調唯有保持強大軍事壓力,方是製虜正道。”
“但私下裡嘛……”他笑了笑,“若東虜實在困難,快要撐不下去,我們或許可以……通過一些可靠的‘民間’的渠道,‘接濟’他們一點糧食布匹,甚至……一些不那麼緊要的軍械物資,讓他們能勉強維持住局麵,不至於立刻崩潰。”
“當然,價格嘛,自然要是‘市價’的數倍乃至數十倍。這樣,我們得了實利,東虜得了喘息,朝廷繼續依賴我們……三方各取所需,豈不美哉?”
他這話說完,廳內一片寂靜。
眾人神色變幻,有的恍然大悟,麵露喜色。
有的則眉頭緊鎖,覺得此舉過於弄險,有通敵之嫌。
有的則目光閃爍,在心中飛快地計算著其中的利益與風險。
吳三桂的提議,無疑是將關寧軍的未來,徹底綁在了一條“養寇自重”、“左右逢源”且在朝廷與清虜之間走鋼絲的險路上。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始終沉默不語的祖大壽。
他是遼東總兵官,掛先鋒將軍印的“遼帥”,是他們關寧軍的旗幟和實際上的盟主。
他的態度,纔是最終的決定性因素。
祖大壽一直半闔著眼睛,彷彿在養神,又彷彿在深思,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黝黑麪龐,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看不透喜怒。
吳三桂的話,他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而且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其中的利害與凶險。
他對朝廷,同樣充滿猜忌和不信任。
崇禎皇帝刻薄寡恩,朝廷黨爭傾軋,文官集團對他們武人的輕視和壓製,這些他體會太深。
原薊遼督師袁崇煥的下場,曆曆在目。
他祖大壽能在大淩河降而複歸,並依舊坐鎮錦州,手握重兵,靠的是什麼?
是手裡實實在在的數萬關寧精銳,是經營數十年的遼東地盤和人脈,是讓朝廷既倚重又忌憚的軍事實力。
冇了東虜這個外部壓力,朝廷還會容忍他祖大壽在遼東做一個“土皇帝”嗎?
還會容忍關寧軍這個近乎獨立的軍事集團存在嗎?
答案幾乎是否定的。
朝廷下一步,必定是削藩、裁軍、調離,將他們這些“軍頭”拆解得七零八落。
阻止清虜求和?
甚至暗中扶持?
這也無疑是玩火。
一旦泄露,就是通敵叛國的大罪,足以讓祖家和他吳三桂萬劫不複。
但若坐視清虜垮掉,關寧軍的好日子恐怕也到頭了。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關乎關寧軍數萬將士的前途,也關乎他們這些將領乃至家族的生死榮辱。
廳內燭火搖曳,將眾人臉上的明暗不定映照得更加詭異。
窗外,錦州城的暮色,正悄然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