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從北海(鄂霍次克海)席捲而來,在綿延的針葉林上空呼嘯。
在這片被冰雪覆蓋的土地上,一座由粗大原木構築的堡壘--凜海堡(今庫頁島奧哈市),正靜靜矗立在海岸高地的背風處。
這座堡壘的建立,幾乎與沙俄探險隊長謝苗・謝爾科夫尼科夫在鄂霍次克堡建立過冬營地(1647年)是同一時期。
當哥薩克們在北邊六百多公裡外以血腥手段建立據點時,新華庫頁島拓殖分區的先遣隊也抵達了這片冰封海岸。
經過兩個夏季的營建,凜海堡已初具規模,四棟原木搭建的房屋呈品字形分佈,粗大的落葉鬆原木將房屋彼此連接,圍成一個類似四合院形製的小型木堡。
圍牆高約一丈五尺(約4.5米),四角設有簡易的瞭望台,牆上開有射擊孔。
與鄂霍茨克堡那種咄咄逼人的軍事棱堡設計不同,凜海堡的圍牆更側重於抵禦冬季狂暴的風雪、春季冰融的潮氣,以及偶爾闖入的棕熊、野狼,其軍事防禦功能更像是為最壞情況準備的“後手”。
該堡常駐人員僅十五人,站長李守誠,三十出頭,曾在北贏(今北海道)拓殖區基層任職十年的老資格,沉穩乾練。
文書趙順啟,二十五歲,略通尼夫赫語和費雅喀語。
此外,是八名武裝護衛,四名皮毛收購和處理專業夥計,以及一名炊事雜役。
堡壘雖小,功能齊全,最大的北屋是居住區和會議室,東屋是皮毛倉庫,西屋是貨品陳列室,南屋則是廚房和工具房。
院子中央立著一根旗杆,上麵懸掛著新華國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清晨,李守誠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刺骨寒氣撲麵而來。
他裹緊身上的羊皮襖,眯眼望向東方,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但林間已有動靜,院子裡的幾條雪橇犬也開始吠叫起來。
“站長,費雅喀部落的老庫圖爾赫頭人來了。”一名護衛在瞭望台上喊道。
李守誠點點頭,轉向院子:“打開東門,準備交易。”
兩名護衛合力推動沉重的原木門閂,堡壘東側的大門緩緩打開。
門外,十餘名費雅喀獵人已在雪地中等候多時。
他們身著海豹皮或鹿皮製成的外衣,腳蹬鹿皮靴,臉上塗抹著防凍的動物油脂,身後拖著十多個載滿皮毛的雪橇。
為首的正是費雅喀部落的頭人庫圖爾赫,一個四十多歲、身材敦實如熊的壯漢,右臉頰上有幾道狩獵時留下的傷疤。
他大步走進院子,與李守誠行了個碰肩禮,這是當地部落對朋友的最高禮節。
“李,這個冬天……山神眷顧!”庫圖爾赫頭人連比帶劃地說道,臉上露出笑容,“最好的紫貂,還有……難得一見的白狐,毛色像月光下的新雪!”
李守誠也笑了:“哦,那就讓我看看你們的收穫吧。”
獵人們將雪橇拖進院子,開始解捆。
一張張皮毛在雪地上鋪開,深紫色的紫貂皮油光水滑,絨毛厚實,銀狐皮在晨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此外還有毛色油亮的海獺皮、柔軟蓬鬆的鬆鼠皮、堅韌的狼皮……每一張都處理得乾淨利落,毛皮完整。
“這都是……大雪中獵取的,”庫圖爾赫抓起一張紫貂皮,手指插入厚絨中,“你看,絨毛比秋天厚了許多。我們是在最冷的天進山……動物要禦寒,皮毛長得好。”
李守誠蹲下身,仔細檢查每一張皮子。
他拿起一張白狐皮對著光看,絨毛密集得幾乎不透光。
又用手指逆著毛髮生長方向捋過,絨毛立即彈回,恢複原狀。
“好皮子!”他由衷讚歎,“這些皮子,都夠得上朝貢品的級彆了。”
這時,趙順啟已拿著賬本站在旁邊,兩名負責皮毛等級鑒定的夥計也上前開始分揀、評估。
這是凜海堡冬季日常的景象,深冬時節,正是皮毛品質最好的時候,也是周邊部落集中前來交易的時期。
夥計們根據皮毛的完整度、損傷情況、毛色純淨度與光澤、絨毛厚度、皮板大小,將皮毛分為三等:甲等、乙等和丙等(普通商品)。
每一張皮子的品評理由,趙順啟都會用費雅喀語或尼夫赫語,配合手勢,向獵人們解釋清楚。
“甲等紫貂皮,六張,皮板完整無缺,毛色深紫均勻,絨厚超過一指,彈力足。”
“甲等白狐皮,兩張,通體銀白無雜毛,毛鋒閃亮,皮板柔韌。”
“乙等紫貂皮,九張……這張邊緣有個小箭孔,但不影響主要皮麵,這張毛色略淺……白狐皮一張,尾部有少許黃毛……鬆鼠皮七張,品相良好但毛色略暗。”
“丙等紫貂皮兩張,有多處撕咬痕……鬆鼠皮三十二張,皮板較小或略有破損。”
趙順啟一邊記錄,一邊用尼夫赫語比劃著向獵人們解釋評級標準。
獵人們圍攏過來,聚精會神地聽著、看著,不時點頭或低聲交流。
與數年前隻能以皮毛換取極少量外來物品的窘境相比,如今新華商站提供的貨品可謂琳琅滿目。
商品清單不僅包括實用的鐵器(各種尺寸的鐵鍋、斧頭、獵刀、縫衣針)、不同質地的布匹(厚實的棉布、耐磨的麻布)、生活必需的食鹽和耐儲存的糧食(燕麥、玉米粉、土豆乾),還有能提升生活品質的茶葉、塊狀蔗糖、陶製器皿,甚至包括少量用於緊急療傷的藥材和作為特殊禮物的烈酒。
庫圖爾赫與幾位年長獵人短暫商議後,很快確定了本次交易的重點,五口深腹鐵鍋,這遠比他們傳統的石臼或簡陋陶罐高效。
十二把寬刃鐵斧,無論是伐木建屋還是劈砍獵物骨頭都不可或缺。
五匹靛藍色細棉布,足夠為部落裡最出色的獵手和長老縫製體麵的新衣。
二十斤雪白細膩的精鹽,對於醃製過冬的肉食和海貨至關重要。
還有兩包用油紙密封好的福建烏龍茶,這是幾位部落老人冬日圍爐時唸叨了很久的享受。
護衛們迅速從西屋倉庫中搬出相應貨物。
“還有這個,”李守誠從護衛手中接過一壺燒酒,“這玩意最能禦寒,喝上一口,整個人都能立馬昇天成仙。”
庫圖爾赫頭人眼睛一亮,還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吞嚥了一口口水。
這可是好東西呀!
“我的朋友……謝謝你的饋贈。”他將酒壺收進懷中,然後開心地上前擁抱了李守城,“你們,是我們真正的……朋友。”
這不是客套話。
與傳說中北邊大陸上那些用火槍和刀劍強迫交易的羅刹人不同,新華商站始終遵循“公平交易,各取所需”的原則。
兩年多來,他們不僅用大量工業製品換取他們手中獵取的皮毛,還給整個地區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改變。
新華鐵器的流入,讓部落裡的獵手在狩獵、伐木、生產過程中的效率大幅提升。
紡織布匹的供應,讓族人有了更舒適透氣的衣物。
食鹽和醃製技術可以讓食物能儲存更久,度過最為艱難的春天。
新華的郎中還帶來基本衛生知識,大大減少了部落的疾病傳播。
更重要的是,這些遠道而來的新華人非常尊重當地部落的習俗。
他們從不強迫部落改變信仰,不乾涉內部事務,交易過程中也極為“公平”。
這一切,贏得了周邊部落的信任。
如今,方圓百裡內的尼夫赫人、費雅喀人、鄂倫春人都願意來凜海堡交易,甚至有些部落族人開始主動學習漢語,讓子弟到商站幫忙,換取更為優惠的交易條件。
交易完成,獵人們在院子裡生起火堆,烤起了鹿肉、煮起了肉湯。
這是商站的老規矩,每次交易完成後,都會款待獵人一頓熱食,以拉近雙方的關係。
“庫圖爾赫頭人,今冬獵皮順利嗎?”李守誠遞給庫圖爾赫一塊烤焦的鹿腿肉,隨口問道。
庫圖爾赫接過,大口撕咬,油脂順著手腕流下:“很好,比去年好。我們知道紫貂的習性,怕冷,會躲樹洞。我們等到最冷的那幾天,在雪地追蹤它們的腳印,一下就能找到。”
他從懷裡摸出那壺酒,往嘴裡灌了一口,臉上立刻泛起紅暈,滿足地哈了口氣:“嘿嘿,冬季捕獵是最好的。河裡、海裡結冰,我們可以去夏季到不了的……地方。”
“雪地上,動物的腳印……清楚,追著容易。天又冷,獵到的肉不壞。”
旁邊的年輕獵人阿木爾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頭人手中的酒壺,喉結不斷滾動:“冬天好獵皮。夏天的皮毛又薄又醜,不值錢。老人說,夏天是動物生崽季節,不能多獵。”
李守誠點頭表示理解,表示理解並尊重這種古老而可持續的狩獵智慧。
他深知當地部落的生活節律,深冬(十二月至二月)是獵取優質皮毛的黃金期,春秋是過渡與準備期,而夏季則主要轉向漁獵,讓陸上獸群得以休養生息。
“庫圖爾赫頭人”李守城斟酌著語言,“上次我們提出,你們部落與我們結成守望相助的聯盟之事,不知道考慮的怎樣?”
“哦,聯盟呀……”庫圖爾赫三口兩口將手中的肉啃完,將骨頭扔到地上,然後將油膩的雙手在皮袍上使勁擦了擦,“我的新華朋友,你們會將那些噴火打雷的武器賣給我們嗎?如果我們有了和你們一樣的武器,同盟纔會像岩石一樣堅固。”
說完,他眼神咄咄地看著李守城。
李守誠聞言,目光微微一凝。
火器,這觸及了新華拓殖體係裡一條不言自明的紅線,尤其是在庫頁島北部這類尚未完全“歸化”、漢人移民稀少的“生番”地區。
與南部已建立穩固統治、漢民漸多的區域不同,在這裡過早流出火器,隱患極大。
他沉默了片刻,冇有直接拒絕,而是示意趙順啟拿過一張庫頁島及周邊地區的簡陋手繪地圖,展開在庫圖爾赫。
“庫圖爾赫頭人,”李守誠伸手指向地圖上北邊大陸的位置,“你看這裡,有獵手帶回來的訊息,在某處海岸邊,說是有一群‘羅刹人’,建立了堡壘,端著火槍耀武揚威,到處殺人放火,你知道這些訊息吧?”
庫圖爾赫點了點頭,臉色沉了下來:“是的。幾個月前,我們從北邊的拉穆特人那裡聽說了。那些羅刹人……很凶暴。他們用噴火的武器指著拉穆特人的頭,搶走所有的好皮子,而不用付出任何回報。”
“拉穆特人不肯,他們就殺人,燒掉寨子,搶走女人和孩子。拉穆特人說,羅刹人就像冬天的餓狼群,貪得無厭。”
“若是,那些羅刹人不滿足於大陸。”李守誠手指緩緩移向庫頁島北部,點在凜海堡的位置,“大海封凍的時候,狗拉雪橇或者步行,這些貪婪的餓狼都有可能跨過大海,摸到這裡來。”
“如果他們來了,發現我們這裡有他們想要的皮毛,還有鐵器、布匹,,還有你們部落積攢的財富……他們會怎麼做?”
庫圖爾赫和他的族人們互相看了看,眼中都流露出憂慮和警惕。
多年來,他們與北方的部落或多或少都一些親緣或貿易聯絡,拉穆特人的悲慘遭遇陸續傳回,已經在部落間成為了一個可怕的警告。
“我們凜海堡,有十幾個人,七八杆火槍。”李守誠繼續說道,“如果羅刹人真的來了,而且人數不少,我們可以憑藉這座木堡勉強保住這裡的一切,而你們呢?”
“你們可能會遭遇拉穆特人一樣的悲慘命運,族人會被殺死,女人會被搶走,多年的積攢也會被全部擄走。你們願意看到這些事情發生嗎?”
庫圖爾赫默然,但拳頭卻無意識地攥緊了。
“所以,我們才希望和你們,和尼夫赫人、鄂倫春人的朋友們,結成軍事聯盟。”李守城伸出手掌,然後又握成一個堅實的拳頭,“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羅刹人就算跨海而來,人數也不會太多,隻要我們聯合起來,熟悉這片山林和海岸,就能讓他們有來無回。”
他頓了頓,看著庫圖爾赫的眼睛:“至於火槍……我的朋友,不是我們吝嗇,而是這很容易引來災禍和貪婪。”
“如果今天我們賣給你們火槍,明天彆的部落知道了,會怎麼想?他們會害怕,會也想擁有,或者會來搶奪。到時候,部落之間可能不再和平交易,而是會像羅刹人對待拉穆特人那樣,互相用火槍爭奪廝殺。”
“這片山林,將不再有安寧的狩獵,隻會充滿硝煙和鮮血。這真的是你們希望看到的嗎?”
庫圖爾赫陷入沉思,顯然在認真考慮。
他身後的族人們也在低聲議論。
他們渴望強大的武器來保衛家園,但也“聽”懂了李守誠話中的深意,那就是火器一旦氾濫,帶來的可能不是安全,而是永無止境的衝突和毀滅。
“我們結盟,是為了共同保衛這片土地,保衛我們的財富和家人。”李守誠竭力讓自己表現得更為真誠,“而我們擁有的力量,不在於一兩件犀利的武器,而在於信任、情報和彼此的協同合作。”
“當敵人來的時候,凜海堡的圍牆和瞭望台,就是聯盟的前哨和堡壘。而你們熟悉的山林和海岸,就是埋葬入侵者的陷阱和獵場。”
“我們已經在和附近幾個關係好的部落談了同樣的事情。想象一下,如果從南到北,這片土地上的所有部落和我們一起聯合起來,互通訊息,互相支援,任何外來的強盜,都將麵對一群更為堅強有力的戰士。”
“這難道不比幾桿可能引來更多麻煩的火槍更有效果嗎?”
庫圖爾赫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從懷中又掏出那壺燒酒,狠狠灌了一大口,一股熱流瞬間再次從腹中升騰。
兩年的交往,公平的交易,實實在在的益處,以及對北邊大陸上拉穆特人遭遇的警惕,最終壓過了對火器單純的渴望。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酒氣,將那壺酒重新塞回懷裡,站起身,再次用力拍了拍李守誠的肩膀。
“李,你說得對。”庫圖爾赫鄭重地說道,“羅刹人是外來的餓狼,我們不能自己也變成互相撕咬的瘋狗,為了爭搶骨頭彼此廝殺。拉穆特人的哭聲,我們在風裡都聽得到。”
“我們部落的族人,願意和新華的朋友站在一起,共同對付外來的強盜。我們會通知我們的兄弟部落尼夫赫人,還有山裡的鄂倫春朋友。”
“當冰封海峽出現不懷好意的腳印時,當冰雪化凍時出現可疑的船隻時,我們的弓箭和戰刀,我們的族人,將與新華朋友並肩而立,指向共同的敵人!”
李守誠立時露出燦爛的笑容,他鄭重地回了一個碰肩禮:“感謝你們的信任,庫圖爾赫頭人。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守望相助的盟友。”
“為了這片土地的安寧,為了我們所有人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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