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在鐵皮爐膛裡劈啪作響,鬆木燃燒時釋放出的鬆香混合著皮革、汗水和疾病的氣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
這間木屋原本是工具房,長寬各十五步見方,現在塞進了十六個法國人--最初是二十一個,現在已經少了五個,死於敗血癥和高熱。
塞繆爾·佩蘭蹲在爐邊,用一根細木棍撥弄著炭火。
他是這支倒黴的法國探險隊的領航員,四十一歲,馬賽人,有著地中海人特有的深色皮膚和捲髮,不過在極地待了幾個月後,那膚色已經褪成了病態的蒼白。
他的左腿在船撞冰山時摔斷了,雖然接上了,但一直冇能完全癒合,走路時跛得厲害。
“那些新華人,他們在等。”塞繆爾盯著跳動的火焰,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們在等春天,等冰雪徹底融化。”
“到那時,他們會驅使我們修複那艘被損壞嚴重的“特魯瓦號”,然後強迫我們當嚮導,領著他們探索整個哈德遜灣沿岸。”
“是的,他們想要徹底瞭解海灣周邊的地理環境,想要測繪詳細的地圖,想要知道這裡的所有水文資料。”
他抬起頭,環視著木屋裡的同伴。
在昏暗的火光中,一張張臉都顯得憔悴而絕望。
“是的,他們救我們,不是出於仁慈,而是因為我們還有用。”
維克多·讓·勒格朗蜷縮在離爐子最遠的角落,不是他不怕冷,而是那裡相對乾燥些。
他是船上的木匠,三十五歲,佈列塔尼人,手指因為常年握鑿子和刨子而嚴重變形。
他把自己裹在一張海豹皮裡,隻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那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凍瘡,從右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
“不管怎樣,我們都活下來了。”維克多將身上的獸皮又裹緊了一點,聲音裡帶著聽天由命的疲憊,“在海上撞上冰山時,我以為我們都會被淹死在冰冷的海水裡。”
“被這些……新華人俘虜時,我以為我們會被殺死。得了‘海病(即敗血癥)’時,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佈列塔尼的海了。”
他頓了頓,撥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霧:“但現在我們還活著。是的,隻要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希望?”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頹然,“希望什麼?希望他們大發慈悲,放我們回魁北克?希望我們的總督派船來救我們?還是希望這些新華人將我們當做自己人,繼續善待我們?”
說話的是皮埃爾·杜瓦爾,二十歲,船上的見習水手,巴黎人,金髮藍眼,曾經是船上最英俊的小夥子。
但現在,他的金髮油膩打結,藍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臉頰瘦得顴骨高高凸起。
敗血癥讓他的牙齦嚴重萎縮,前排牙齒鬆動得厲害,說話時會漏風。
“也不知道,我們以後還能返回魁北克不?”皮埃爾眼神呆呆地看著火爐中跳動的火焰,“我想我母親了。她在巴黎一定以為我死了,在教堂裡為我點蠟燭,為我祈禱……她再也收不到我答應帶給她的海狸皮帽了。”
木屋裡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想起了自己的家鄉,自己的親人。
在這片距離文明世界數千公裡的冰封之地,思鄉之情更甚,緩慢而持久地折磨著每個人的精神。
塞繆爾歎了口氣,挪了挪受傷的腿,讓它換個姿勢:“彆想了,皮埃爾。看他們的樣子,應該不會放我們離開。”
“很明顯,他們不想讓任何人,特彆是我們法國人知道他們新華人已經在這裡建立了據點,已經控製了哈德遜灣西岸。”
他撥出一口濁氣,聲音裡帶著幾許驚歎:“而且,最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些新華人,他們不是從美洲東海岸來的,更不是從歐洲來的。”
“他們是從美洲的西海岸,一步一步穿過整個大陸,走到這裡來的。”
“是呀,真是難以想象!”廚子雅克躺在草堆和破棉絮鋪就的床上,“要知道,我們從聖馬洛到魁北克,坐最快的船也要兩個月。而他們,竟然用雙腳丈量了整片大陸!”
“哦,上帝,那是多遠的距離,需要走多少年?”
“但他們確實做到了。”塞繆爾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偷偷藏起來的,上麵是一張用炭筆畫的簡圖,上麵標註著一些音譯的地名和路線,“我花了三個月時間,從他們偶爾的談話中拚湊出來的。你們看……”
他小心地將紙攤開在爐火旁的地麵上。
十幾個法國人圍攏過來,在昏暗的光線下辨認著那張簡陋至極的草圖。
“這裡,是他們的起點,”塞繆爾指著圖最西邊的一個點,“一個叫新華灣的地方,據說在太平洋岸邊,氣候溫暖,物產豐富。從這裡出發,他們沿著一條大河向東,呃,這條河他們叫‘金沙河’,劃著船一路上朔。”
他的手指向東移動:“他們還穿過一座巨大的山脈(落基山脈),然後進入一片廣闊而平坦的大平原。”
“在這裡,他們建立了一係列據點:第一個叫錦川堡(今卡爾加裡市),第二個叫萬安堡(今梅迪辛哈特市),第三個叫北昌堡(今薩斯卡通市),第四個叫綏寧堡(今艾伯特王子城)……”
“這些都是兩到三百人的大型堡壘,配有火炮,周圍開墾有農田。其他還有若乾小型哨站、補給點和過冬營地,我不知道名字。每個據點之間相距幾百公裡,都有河流或湖泊連接。”
手指繼續向東,越過一片標註著“大湖”的區域:“然後他們遇到了一座巨大的湖泊(即溫尼伯湖),聽說比我們發現的安大略湖還要大。”
“他們沿著這些湖泊的南岸和北岸繼續向東,又建立更多的拓殖據點。最後……”
他的手指停在圖紙最東端,那裡畫著一個粗糙的海灣形狀:“最後,他們到達了這裡,哈德遜灣。從西海岸到東海岸,直線距離……我估算超過五百裡格(約兩千五百公裡)。”
“不過,考慮到山脈與湖泊的阻隔,他們實際走的路線,可能超過六百裡格。”
木屋裡一片死寂。
隻有爐火劈啪作響,風聲在屋外呼嘯。
“上帝啊……”雅克喃喃道,“六百裡格……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比巴黎到莫斯科的距離還要遠!”
“問題是,他們一路上的補給怎麼辦?原住民怎麼辦?疾病和傷病又怎麼辦?”
“他們有完整的係統。”塞繆爾收起圖紙,小心地塞回懷裡,“我從他們零星的談話中聽出來的,他們是分批次,一步步向東推進,經過了長達七八年時間,建立了一條縱貫東西的補給線路,每個據點都是下一個據點的前進基地。”
“他們會先派小型探險隊探路,找到合適的地點,建立臨時營地。然後第二批人會帶來更多物資,建造永久性建築。第三批人會帶來大量生活用品和可交易的商品,讓據點輻射周邊廣大區域,墾殖拓荒,收取皮毛,然後真正地紮下根來。”
“他們和原住民的關係也很特彆。不是像我們那樣純粹的交易,也不是像西班牙人那樣純粹的征服,而是……兩種混合。”
“他們雇傭原住民當嚮導、獵人、翻譯,甚至戰士。他們教原住民種植、建房、處理皮毛,以及如何使用鐵器。”
“而作為回報,原住民提供皮毛、食物、地理知識,以及必要的軍事義務。”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們有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高度組織性。每個據點宛如軍隊,所有人都必須嚴格服從命令,每個人也都知道自己的職責。”
“冇有爭吵,冇有偷懶,甚至冇有抱怨,呃,至少在我們麵前冇有表露出來。這讓我想起了耶穌會的修士,但又不一樣,他們不信萬能的上帝,他們信……某種世俗的威權和……秩序。”
維克多突然開口:“半個月前,當我們所有人都快死的時候,他們來找我們,問我們想不想活。然後,他們給我們吃了摻雜特效藥的那種……醃菜和胡蘿蔔。”
“現在我們都活下來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早就知道如何治療‘海病’。”皮埃爾苦澀地說,“但他們等到我們快死了纔拿出來。這就是他們的籌碼,要用我們的命,來換取對他們的效忠。”
“但我們確實發誓了。”雅克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而且,還是以上帝的名義發誓效忠新華。所以,我們不能……背誓。要不然,我們的靈魂會下地獄的。”
塞繆爾苦笑:“雅克,當我們被困在破損的船上,在哈德遜灣裡隨波逐流時,當我們被這些東方人用比我們更厲害的火槍指著時,當我們因為‘海病’而牙齒一顆顆脫落時,你覺得上帝在哪裡?”
他環視同伴:“我不是說要背棄信仰。但生存是第一位的。如果我們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如果我們活著,至少還有機會,向天主懺悔的機會,回家的機會,告訴世界這裡發生了什麼的機會。”
“但他們不會讓我們回家的。”皮埃爾說,“我們知道了太多秘密。新華人在哈德遜灣的據點,他們橫穿大陸的路線,他們的武器裝備,他們的組織方式……任何一條資訊帶回魁北克,都會讓總督震驚,讓所有的皮毛商恐慌,讓整個新法蘭西領地震動。”
維克多突然問:“你們注意到他們的武器了嗎?那種火槍,冇有火繩,用燧石擊發,裝填速度比我們的快一倍。還有,他們居然還有一門火炮,雖然炮口很小,但絕對是這片地區無敵的存在。”
“如果,我們的人不知實情,貿然殺過來,必然會遭受重大傷亡……”
木屋再次陷入沉默。
爐火漸漸弱了,維克多費力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牆角的柴堆邊,抱了幾根鬆木回來,添進爐膛。
火焰重新旺起來,照亮了每個人臉上覆雜的表情。
就在這時,門外的鎖鏈響了。
木門被推開,寒風裹挾著雪粒衝進來,讓所有人打了個哆嗦。
一名新華士兵站在門口,穿著厚重的皮毛大衣,戴著護耳棉帽,手中端著火槍。
他們的臉被圍巾裹著,隻露出一雙銳利而警惕的黑眼睛。
他伸手朝屋裡指了指,大聲說道:“那個誰,出來。我們屯長要見你。”
法國俘虜們身體驟然繃緊,目光齊刷刷投向塞繆爾,充滿無聲的擔憂與詢問。
塞繆爾的眼角微微抽搐,緩緩站起身來,跛著腿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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